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固执地黏附在天地之间。大漠的风,在此时刻最是刺骨,卷着细沙,无孔不入,抽打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气,留下干裂的痛楚。
沈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和沙土。他不敢停,身后的沙漠吞噬了皇陵,也随时可能吞噬掉任何停留的痕迹。怀中,沈夜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似乎因为极度的惊吓和疲惫,早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的梦呓,小脸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苍白如纸。
他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按在胸前。那里,用破烂的内襟牢牢捆缚着两卷天机图——“地”卷与“人”卷。冰凉沉重的“地”卷贴着肌肤,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质感,仿佛一块亘古不化的寒铁;而另一卷触手温凉的“人”卷,则安静地躺在旁边,只有那微弱却持续的脉动,证明着它的不凡,也提醒着沈炼,这卷轴曾是萧离以命相护的“遗物”。
“萧兄……”沈炼心头一阵抽痛,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绝望的一幕。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必须带着夜儿活下去,必须走出这片绝地。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褪色血痕般的橘红。天,真的要亮了。可沈炼的心,却比这黎明前的沙漠更冷,更沉重。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岳独行逃脱,青龙会蛰伏,神京局势莫测,自己和夜儿身怀重宝,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每一步都可能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儿身上的血脉之谜,预言中“双星”的暗示,以及怀中这两卷可能关联着巨大秘密和灾祸的天机图……像无数道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夜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他寻了一处较为高大的沙丘背风面,将沈夜小心地放在沙地上,用自己破烂的外袍尽量裹紧孩子。沈夜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蹙,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沙粒。沈炼心中一酸,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沙尘,手指却触到一片不正常的冰凉。他心里一紧,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低烧。连日惊吓,地宫中的阴寒,沙漠夜晚的酷寒,加上可能存在的、沈炼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血脉“诅咒”或隐患,让这个本就体质特殊的孩子终于支撑不住了。
“夜儿,夜儿,醒醒,别睡。”沈炼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干涩。他试图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点水囊,却发现水囊早已在地宫崩塌时丢失或破损。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在这茫茫大漠,夜儿还发着烧……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放在一旁沙地上的“地”字卷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不是动,是它表面那些厚重如山峦、蜿蜒如地脉的古老纹路,在晨光熹微中,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晕,稍纵即逝。
沈炼微微一怔,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眼花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卷轴。卷轴静静地躺在黄沙上,颜色暗沉,与普通的古老皮卷或帛书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那份沉重感,那份仿佛蕴含着大地重量的质感,分外明显。
沈夜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难受的**,小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似乎很冷。沈炼连忙将他抱紧,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温暖他。可他自己也几乎到了强弩之末,体温在不断流失。
仿佛是沈夜的痛苦**,触动了什么。那“地”字卷轴,再次有了变化。这一次,沈炼看得真切,卷轴表面那些山峦地脉的纹路,竟缓缓亮起,散发出一种极其温暖、厚重的、土黄色的柔和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给人一种坚实、安稳、包容的感觉,仿佛冬日里被阳光晒暖的土壤。更奇异的是,随着这光芒亮起,卷轴本身似乎也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这气息……沈炼说不清楚,仿佛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带着深埋地底矿脉的沉凝,带着千年古木根系的坚韧,带着承载万物的博大。仅仅是靠近,就让他因焦虑、悲痛、疲惫而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而他怀中的沈夜,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与安宁,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沈炼心中惊疑不定。他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卷“地”卷。入手依旧是那沉甸甸的冰凉,但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意便从接触的地方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入身体。这暖意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之力,所过之处,因寒冷、疲惫和伤痛而产生的僵硬与刺痛,似乎都缓解了少许。更重要的是,这股暖意中蕴含着的那份“安稳”、“承载”的意念,极大地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这……这就是‘地’卷的力量吗?”沈炼心中震撼。他想起地宫中的预言,想起“地”卷所代表的“社稷根本,山川地脉”。莫非,这卷轴真的蕴含着大地的某种力量?能够滋养生命,安抚心神,带来稳固与承载?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沈夜,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夜儿身世特殊,血脉似乎与这古老预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地”卷对他,是否会有更特别的反应?是否能……帮助他?
沈炼犹豫了一下。这卷轴神秘莫测,吉凶难料,贸然让夜儿接触,是福是祸,他无法预料。但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感受着他身体不正常的冰凉和低烧,沈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