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在沈炼和萧离心中炸开滔天巨浪。
老爷爷?棺材里的老爷爷在叹气?
沈炼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两指宽的缝隙依旧,从中透出的光华柔和而恒定,看不到任何“老爷爷”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沈夜清澈眼眸中的认真和那一丝本能的畏惧,不似作伪。孩子的心灵最为纯净,也最接近先天,难道他能感应到一些自己和萧离无法察觉的东西?棺中那“非生非死”的帝王,难道真的还残留着一丝意识或残念?
萧离也瞬间想到了从黑色令牌和石碑中得到的那些破碎信息。这地宫大阵,这棺椁,这天机图,本就是以前朝末代帝王的躯体、皇朝残余的气运、浩瀚的地脉灵气以及天机图本身的神秘力量共同构建的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封禁转化体系。数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任何布置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而帝王残存的执念、不甘、乃至最后的“人性”,与这天机地宫的力量交织,孕育出某种类似“地缚灵”或“阵灵”的存在,并非不可能。
“小夜,你……真的听到了?”沈炼压下心头的惊悸,蹲下身,双手扶住沈夜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缓,但其中的紧绷却难以完全掩饰。
沈夜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指向青铜棺椁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是这里……感觉到的。那个老爷爷……好难过,好累……还有,那些亮亮的东西(指天机图和棺内悬浮的珠子)在打架……老爷爷在叹气,在说……不要吵了,安静……”他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表达清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印证沈夜的话,也或许是因为沈夜“听”到了那声叹息,并明确指向了棺椁,整个祭坛,乃至整个主殿的空间,骤然发生了新的、更加剧烈的变化!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都要恢弘、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猛地从青铜棺椁内部爆发出来!这一次,不仅仅是声音,更伴随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无上威严、无尽悲凉、苍茫古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意味的磅礴意念,如同无形的海啸,以棺椁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这股意念无形无质,却清晰无比地“砸”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不仅仅是沈炼、萧离、沈夜三人,就连下方那万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陶俑大军,动作都为之一滞,齐齐“抬头”,用那空洞的、燃烧着鬼火的眼眶,“望”向祭坛顶端的棺椁。
嗡鸣声中,那悬浮在棺椁上方、彼此光芒交织、形成三色漩涡的天机三卷,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不再是被动地呼应下方棺内三颗“图灵”珠子的牵引,而是仿佛被这棺椁中爆发的磅礴意念彻底“激活”、“唤醒”!
左侧的“天”卷,那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卷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星光不再是柔和地流转,而是如同沸腾的银河,无数星辰明灭闪烁,按照一种无比玄奥、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轨迹疯狂运行、碰撞、生灭!浩瀚、苍茫、冰冷的星辰意志,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纳入那片无尽的星海。
右侧的“地”卷,厚重的苍黄光芒瞬间变得凝实如大地!光影变幻间,不再是模糊的山川河流虚影,而是仿佛有真正的山峦在隆起,江河在奔流,大地在脉动!一种厚重、承载、孕育万物又埋葬万物的磅礴地气轰然爆发,与“天”卷的星辰意志分庭抗礼,却又隐隐相连。
而中间那卷最为神秘的“人”卷,朦胧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不再局限于卷轴本身。那其中变幻的无数人影、场景,仿佛突破了某种界限,投影到了现实之中!无数模糊的、身着古老服饰的人影,在朦胧的光晕中显现、行走、交谈、争斗、生息、死亡……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王朝兴替,文明薪火……一股庞大、驳杂、混乱却又蕴含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属于“人”的意志洪流,轰然冲出,与“天”的浩瀚、“地”的厚重,激烈地碰撞、交织、融合!
三卷天机图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沸腾、暴走!它们彼此吸引,又彼此排斥,在棺椁上空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不稳定的三色光团漩涡!漩涡的中心,那一点孕育中的深邃光芒,开始剧烈地膨胀、收缩,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心脏!
“这是……天机图要……合一了?!”萧离失声惊呼,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信息碎片飞速组合,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出来。难道,这地宫大阵运转数百年,不仅仅是为了封存天机图,更是在进行某种缓慢的、以帝躯为炉、以地脉龙气和国运残存为薪柴的……熔炼?试图将分立的“天”、“地”、“人”三卷,重新熔铸合一,再现那传说中可掌乾坤的完整“天机”?
而他们三人的闯入,沈夜血脉的共鸣,两半龙纹佩和黑色令牌的异动,尤其是沈夜“听”到的那声叹息,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点燃熔炉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打破了这持续数百年的微妙平衡,加速,甚至直接促成了这“三卷合一”的过程!
就在三卷天机图光芒暴走、即将碰撞融合的刹那——
“咔……咔嚓……”
一阵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从下方的金色光罩上传来!
沈炼和萧离悚然回头,只见那原本坚固无比、将陶俑大军攻击尽数挡下的金色光罩,表面竟然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而光罩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那三卷天机图暴走释放出的恐怖能量波动,干扰甚至冲击了祭坛的防护阵法!这防护阵法本就与地宫大阵、与棺椁、甚至与天机图的力量同源,此刻天机图失控暴走,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这同源的防护!
“不好!防护要破了!”沈炼心头一沉。光罩一旦破碎,外面那万千虎视眈眈、被天机图异动刺激得更加狂暴的陶俑大军,瞬间就会将他们撕成碎片!
而更糟糕的是,随着三卷天机图光芒的暴走和彼此碰撞融合,整个皇陵主殿,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之前的共鸣嗡鸣,而是真正的地动山摇!穹顶之上,那些充当“星辰”的明珠,光芒明灭不定,甚至有几颗开始摇晃、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玉石地面下那些金色的光流,也变得紊乱不堪,时而暴涨,时而枯竭,如同垂死巨兽的脉搏。四周的陶俑大军,似乎也受到了这地震和能量暴动的影响,变得更加狂躁不安,幽绿鬼火疯狂跳动,发出无声的咆哮,攻击光罩的力度再次加大!
“轰隆!”
一块巨大的、从穹顶脱落的石板,裹挟着数颗“星辰”明珠,狠狠砸落在祭坛下方,将数十个陶俑砸得粉碎,烟尘弥漫。整个主殿,仿佛随时都可能崩塌!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失控暴走、即将融合(或者说爆炸)的天机图,后有即将破碎的防护和万千狂暴的陶俑,脚下是地动山摇、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大殿!
沈炼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硬抗是死路,等待是死路,必须做出决断!萧离的信息碎片,沈夜的感应,眼前天机图的变化,棺椁的异动……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萧离!”沈炼猛地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同样被这剧变惊得手足无措的萧离,厉声喝道,“你得到的信息里,有没有关于如何‘稳定’这天机图,或者如何‘控制’这融合过程的方法?任何可能的方法!”
萧离被沈炼的厉喝惊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稳定?控制?信息碎片如同破碎的镜子,闪烁着零星的画面和认知:棺椁、帝躯、九道暗金气流、三颗“图灵”珠子、天机三卷载体、地脉龙气、国运残存、大阵中枢、血脉为引、信物为凭、人性抉择……
“血脉为引,信物为凭,可暂控守卫,或启通道……”他喃喃重复着这句最清晰的提示,目光扫过沈夜、沈炼手中的半块龙纹佩、自己手中的半块龙纹佩和黑色令牌,最后猛地定格在那口剧烈震动、嗡鸣不止的青铜棺椁上。
“或许……不是控制天机图,而是……‘安抚’?或者……‘沟通’?”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萧离的脑海。他想起沈夜说的“老爷爷在叹气”,想起棺中帝躯那“非生非死”的状态,想起那九道连接帝躯与棺椁内壁的暗金气流,想起黑色令牌中蕴含的关于“人性”、“变数”的意念,想起石碑上“生”、“死”、“人”的选择……
“沈大人!”萧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小夜能感应到棺中的……存在。这块黑色令牌,与这里的一切,尤其是与那‘人’之力,有着最深的联系。而两半龙纹佩,是血脉和正统的凭证,或许能引动棺椁内、那与前朝国运相连的部分力量!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以小夜为桥梁,以令牌和龙纹佩为媒介,去‘接触’棺中的那缕意念,去‘影响’,甚至去……‘请求’他,稳定这天机图,或者至少,给我们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与棺中可能存在的帝王残念沟通?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与鬼神交易!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等待天机图融合(或爆炸)?等待防护破碎被陶俑淹没?等待地宫彻底崩塌被活埋?
沈炼眼神剧烈闪烁,他看了一眼上空那越来越不稳定、光芒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三色光团漩涡,又看了一眼下方裂纹遍布、光芒急剧黯淡的金色光罩,以及光罩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疯狂涌来、不断冲击的陶俑大军,最后,目光落在沈夜那因为恐惧和担忧而苍白的小脸上。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了!
“怎么做?”沈炼言简意赅,声音嘶哑。
“将两半龙纹佩,靠近棺椁,最好能放入那道缝隙,或者紧贴棺身,引动其中可能存在的、与前朝国运或皇室血脉相关的力量共鸣!我以这块黑色令牌为引,尝试去接触、去‘理解’棺中那可能存在的意念,看看能否建立某种联系!而小夜……”萧离看向沈夜,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但眼中的焦急难以掩饰,“小夜,你集中精神,试着像刚才那样,去‘听’,去‘感觉’棺材里那位老爷爷,把你感受到的,不管是什么,都说出来,或者……试着在心里跟他说话,告诉他,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离开,让他……让这里安静下来,好吗?”
沈夜似懂非懂,但看到舅舅和萧叔叔都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自己,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小夜试试!”
沈炼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龙纹佩,又看向萧离。萧离也将自己那半块递给他。沈炼将两半龙纹佩拿在手中,入手温润,但此刻这两块残玉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狂暴的能量和危急的形势,微微发热,光芒明灭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沈夜护在身后,自己则手持两半龙纹佩,一步步,极其谨慎地,再次走向那口剧烈震动、嗡鸣不止、光华吞吐不定的青铜巨棺。
越靠近棺椁,那股磅礴的意念冲击就越发强烈,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乱流也越发狂暴,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棺椁表面的那些繁复纹路,此刻如同活了过来,暗金色的流光在其中疯狂窜动,时明时灭。那九条拱卫棺椁的黑色石龙,龙眸中的暗红宝石也亮起了妖异的光芒,仿佛要活过来。
沈炼强忍着心头那股仿佛要跪下顶礼膜拜的冲动和灵魂层面的不适,走到棺椁旁,看准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透出光华的缝隙,咬了咬牙,将手中的两半龙纹佩,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缝隙两侧的棺身之上。
就在两半龙纹佩接触到冰凉棺身的刹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