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内,夜明珠散发着幽冷苍白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却也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两侧光滑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陈旧气味,与门外的潮湿腥臭形成鲜明对比,却更添几分古墓的阴森。那沉闷的心跳声,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仿佛被放大了,如同擂鼓,一声声敲在众人心间,带来无形的压力。
沈夜蜷缩在墙边,小脸苍白,右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被怪物爪子所伤,边缘有些发黑,传来阵阵灼痛和麻痒。萧离用撕下的衣襟仔细为他清理伤口(用所剩不多的清水),敷上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金疮药,然后包扎好。药粉刺激伤口,沈夜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忍着点,这药能解毒化瘀。”萧离低声道,自己也疲惫地靠着墙壁坐下,检查左臂的夹板,还好,没有再次错位。右手的麻痹感似乎减轻了些,但依旧使不上大力。体内那诡异的阴寒余毒,如同潜伏的毒蛇,时不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虚弱感,他只能强行运转内息压制。
谢凌海也抓紧时间调息,处理自己肩头裂开的伤口。吴伯惊魂稍定,靠在另一边,警惕地听着石门外的动静。怪物撞击石门的声音已经停止,但隐隐还能听到不甘的抓挠和低吼,证明那些东西并未远离。
“这里暂时安全,但非久留之地。”谢凌海沉声道,目光扫过这条斜向上的宽阔阶梯甬道。甬道以整块青石铺就,打磨得十分光滑,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两侧墙壁上,除了镶嵌的夜明珠,每隔一段距离还有壁龛,里面供奉着一些陶制或石制的、形态奇异的兽形雕像,似龙非龙,似虎非虎,面目狰狞,在幽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墙壁和穹顶上,则绘制着大量色彩斑驳的壁画,内容不再是之前那些血腥祭祀,而更像是描绘仪仗、宫廷、天象、神祇的宏大场景,但同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神秘。
“这条甬道,似乎是通往地宫更核心的区域。”萧离也注意到了壁画的差异,以及空气中越发浓郁的、类似防腐药草的气息。这让他想起了皇七子起居注中提到的,地宫核心区域存放“天机图”和“盘龙钥”的地方,通常会有特殊布置。
“沈夜,你的玉牌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萧离对沈夜叮嘱道。那枚“离字令”在打开石门后,红光已然敛去,恢复成一块温润的赤红玉牌,但入手依旧有微微的暖意。沈夜依言将玉牌贴身收好,这玉牌数次救他于危难,已然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谢二哥的玉佩碎片……”沈夜又将那块墨绿色的“兑”字令碎片递给萧凌海,“是在一个有很多钟乳石、地上有白色粉末画着箭头的地方捡到的,谢二哥就是往那边跑的……”
“白色箭头……是我们之前看到过的标记!”萧离心中一动,看来谢云舟确实沿着他们之前推测的、相对安全的“坎”水之路走了,而且可能遭遇了什么,导致玉佩碎裂。希望他吉人天相。
休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四人不敢久留。萧离和谢凌海都清楚,岳独行的人马很可能也进入了地宫,甚至可能就在附近。那些怪物虽然暂时被石门和玉牌之光阻挡,但难保没有其他途径。他们必须尽快前进,找到地宫核心,或者找到其他出路。
“走!”萧离挣扎起身,示意吴伯搀扶谢凌海,自己则拉起了沈夜。沈夜的伤在手臂,不影响行走,而且他年纪虽小,但经历了这番惊吓和奔逃,眼神中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四人沿着阶梯甬道,小心翼翼地向上行进。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壁画的内容也越发晦涩难懂,多是些星宿运行、神魔交战的图案,其中反复出现一个被众人膜拜的、高居王座的身影,应该就是夏王。而在一些壁画的角落,萧离再次看到了那些描绘血肉祭祀和扭曲怪物的片段,只是更加隐晦,仿佛被有意淡化,但依旧触目惊心。
那沉闷的心跳声,随着他们向上,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有力,仿佛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脚下深处,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空气微微震颤,也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悸动,莫名地感到烦躁和压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三丈的石室。石室没有门,敞开式的,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正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扇紧闭的、更加厚重的青铜大门。青铜大门古朴斑驳,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依旧能看出门扇上浮雕着复杂的图案:左边门扇雕刻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海中隐约有巨兽沉浮;右边门扇雕刻着烈焰熊熊的火山,火中似有凤凰翱翔。而在两扇门中央的接缝处,则是一个阴阳鱼图案,阴眼和阳眼的位置,各有一个凹陷的孔洞,左阴右阳,形状恰好与“坎”、“离”二卦的令牌相似。
“坎离交汇!”萧离和谢凌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龟甲提示中的“坎离交汇”,应验在此!这扇青铜大门,需要同时使用“坎”字令和“离”字令才能打开。
然而,问题来了。他们虽然有“离”字令(在沈夜身上),也有“坎”字令(在萧离身上),但“坎离交汇”是否意味着需要同时嵌入?两扇门,一水一火,阴阳相对,显然需要同时操作。而且,这石室空空如也,地面光滑如镜,以这地宫机关的诡谲,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萧离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仔细打量整个石室。石室呈标准的圆形,地面是整块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石板,与周围的青石甬道截然不同。穹顶上绘着周天星斗图,星辰以宝石镶嵌(大多已脱落),中央是一轮巨大的、赤红色的日轮浮雕。四面墙壁光滑,除了对面的青铜大门,别无他物。整个石室给人一种极度规整、却又极度压抑的感觉。
“小心,这石室有蹊跷。”谢凌海也看出了不寻常,低声道,“太干净了,不像没有机关的样子。”
萧离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块“坎”字令牌。令牌入手冰凉,表面水波状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有微光流转。他又看向沈夜,沈夜会意,也拿出了那块温热的“离”字令。
“坎离交汇,或许需要同时将令牌放入那两个孔洞。”萧离沉吟道,“但这石室地面光滑异常,穹顶有星图日轮,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担心,一旦我们上前触发机关,可能会引发水火之劫。”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吴伯焦急道,不时回头看向来路,生怕那些怪物或者岳独行的人追来。
就在这时,沈夜忽然指着石室地面,小声道:“萧大哥,谢大人,你们看地上,好像有影子在动……”
影子?萧离和谢凌海闻言,立刻凝神看向地面。只见在夜明珠和穹顶日轮浮雕(似乎能反射微光)的映照下,他们四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但仔细看,那些影子……似乎比他们实际的动作,要慢了半拍!而且,影子的轮廓边缘,隐隐有细微的、水波般的荡漾,仿佛不是投射在坚实的地面,而是投射在某种粘稠的液体表面!
“不对劲!别动!”萧离低喝一声,阻止了正想迈步进入石室的吴伯。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之前收集的、用来当暗器的碎石片,屈指一弹,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石室中央的地面。
石子落在黑色石板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竟然如同水面般,荡开了一圈圈涟漪!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就这么消失在了“地面”之下!紧接着,以石子落点为中心,那黑色的“地面”开始剧烈翻腾,左边一半泛起了幽蓝色的、冰冷刺骨的水光,右边一半则燃起了赤红色的、灼热逼人的火焰!水火分明,以石室中央为界,相互对峙,却又诡异地互不侵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而那消失的石子,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是陷阱!这地面是幻象,。若非沈夜提醒,他们贸然踏入,此刻恐怕已化为脓水或焦炭。
水火毒池挡住了通往青铜大门的去路,大约三丈的距离,除非能飞过去,否则根本无法通过。而两侧是光滑的墙壁,头顶是高高的穹顶,也无从借力。
“需要同时触发‘坎’、‘离’之力,才能平息这水火,或者显露出真正的通路。”萧离看着手中一冷一热两块令牌,又看向对面青铜大门上的阴阳鱼孔洞。“坎离交汇,或许意味着需要同时将令牌嵌入孔中,而且必须准确无误,否则可能引发更可怕的攻击。”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这毒池过不去啊。”吴伯脸色发白。
萧离观察着毒池。水火分明,但并非完全静止。那幽蓝的水光和赤红的火焰,都在缓缓流动、翻腾,仿佛有生命一般。而在水火交界的中线位置,隐约有一条极窄的、颜色略深于周围水火的、类似石质的“线”,似乎没有水和火覆盖,但非常不明显,且随着水火流动而微微起伏不定。
“那里!”萧离指着那条若隐若现的中线,“水火交济之处,或许有一线生机。那可能是唯一的、可以落脚的通道,但极窄,且不稳定,需要极高的平衡和速度才能通过。而且,必须在令牌嵌入、机关触发的瞬间通过,否则水火失衡,通道可能会消失或变得更加危险。”
“我去。”谢凌海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右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额上渗出冷汗。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快速通过那狭窄不稳的通道,就是正常行走都困难。
“我去吧,萧大哥,我个子小,身体轻,而且……我跑得快。”沈夜忽然开口,小脸上虽然还带着惊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令牌是我带来的,我应该去。而且,萧大哥你手受伤了,谢大人腿不方便,吴伯年纪大了……只有我最合适。”
萧离看着沈夜,这孩子经历了生死,眼中虽有余悸,却多了份担当。他说的没错,四人之中,只有沈夜伤势最轻(右臂划伤不影响行动),而且年纪小,身体灵活轻便,确实是最佳人选。但此去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夜,你……”萧离心中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