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绝。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谢凌峰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用岁月和遗忘层层掩埋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陈年的血与火,带着刻骨的痛与悔,带着那个雨夜无尽的悲伤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抱着儿子冰冷颤抖的身体,僵立在明法台中央,周围族人的惊呼、护卫的奔走、长老的怒喝、夜风的呜咽……所有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怀中儿子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谢长风临死前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因为……萧天绝……因为你那……最好的兄弟……因为……他留给你的……那个孽种!”
最好的兄弟……孽种……
谢凌峰缓缓低下头,看着谢云舟那因中毒而青黑、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和倔强的眉眼。这眉眼,这轮廓,曾几何时,让他无比自豪,觉得是谢家血脉最优秀的传承,是爱妻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可是此刻,在谢长风那句恶毒话语的催化下,某些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敢深究的细节,如同水底的暗礁,骤然浮出水面。
云舟的母亲,那位温婉如水、来自北地、身世成谜的女子,在他最失意、最痛苦、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如同月光般悄然出现,照亮了他的世界,又如同流星般骤然陨落,只留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和无尽的谜团。他曾追问过她的来历,她总是温柔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他爱她,敬她,也信她,不愿逼问,只当她是某个避祸的江湖女子。她去世时,云舟尚在襁褓,眉眼未开。后来,随着云舟长大,那张脸……似乎越来越像……像谁呢?
谢凌峰不敢想,不愿想。他将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加倍的严苛和期望来培养儿子,试图用谢家少主的责任和荣光,来覆盖、来冲淡那若有若无的疑虑。他告诉自己,云舟就是他的儿子,是他和挚爱的骨血,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可如今,谢长风临死前那充满怨毒和讥诮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破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幻觉。
萧天绝……他最好的兄弟,生死与共的袍泽,也是……他一生都无法面对、无法提及的痛。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时光倒流,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杀机四伏的夜晚。
……
二十年前,谢凌峰还不是谢家家主,只是一个武功初成、意气风发、渴望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谢家大少爷。而萧天绝,是比他年长几岁,早已名动江湖的“玉面修罗”,一手“修罗绝刀”出神入化,亦正亦邪,快意恩仇,是无数江湖少女的梦中情人,也是无数人忌惮又向往的传奇。
一次偶然的江湖救急,让两个出身、性格迥异的年轻人不打不相识,继而惺惺相惜,结为生死之交。他们一起饮酒高歌,一起仗剑天涯,一起惩奸除恶,也一起面对过无数生死危机。谢凌峰的沉稳大气,萧天绝的洒脱不羁,相得益彰。那是一段真正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岁月,是谢凌峰生命中最明亮、最恣意的篇章。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谢凌峰至今不愿回忆那件事的具体细节,只知道牵扯到一桩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涉及前朝秘宝、皇家秘辛,以及一个庞大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怖组织——青龙会的前身,或者说,是青龙会核心力量的雏形。他和萧天绝,无意中卷入其中,成了某些人必须清除的目标。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在江南一处偏僻的山谷中展开。对方出动了数十名顶尖高手,布下天罗地网,务求将“玉面修罗”萧天绝和谢家大少爷谢凌峰,永远留在那里。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谢凌峰和萧天绝背靠背,浴血奋战,不知杀了多少敌人,身上也不知添了多少伤口。萧天绝的“修罗绝刀”染成了红色,谢凌峰的剑也砍出了缺口。敌人实在太多,太强,他们渐渐力竭,被逼到了悬崖边。
绝境之中,萧天绝做了一个决定。他燃烧本命精血,施展了“修罗绝刀”中同归于尽的禁招“血狱修罗斩”,以重伤濒死为代价,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凌峰!走!替我活下去!”萧天绝浑身浴血,如同真正的修罗,回头冲着谢凌峰嘶吼,眼中是决绝,是托付,是未尽的话语。
“不!天绝!要走一起走!”谢凌峰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
“滚!”萧天绝一掌拍在谢凌峰胸口,用巧劲将他推向那条用生命开辟的生路,嘶声吼道,“记住!去金陵……栖霞山……找……找一个人!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孩子……孩子……”
话音未落,更多的敌人已经扑上,将萧天绝的身影淹没。谢凌峰被那一掌推得飞向生路,耳中只听到萧天绝最后那声暴喝,和兵刃入体的闷响,以及敌人疯狂的喊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漫山遍野的敌人,记得萧天绝最后回头那一眼,记得那声“孩子”……他身负重伤,凭着顽强的意志,躲过了数波追兵,辗转数日,才逃回谢家。而关于“玉面修罗”萧天绝的死讯,也在不久后传遍江湖,说是与强敌力战,坠入澜沧江,尸骨无存。
谢凌峰不信。他养好伤后,曾多次暗中前往金陵栖霞山寻找,却一无所获。萧天绝口中的“她”是谁?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都成了谜。随着时间推移,谢凌峰接掌谢家,事务繁忙,加上那件事牵扯太大,谢家也暗中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不得不将这份疑惑和痛楚深埋心底,将精力全部投入到家族事务中,也将对萧天绝的怀念和愧疚,转化为对谢家更强的责任。
直到数年后,一次江南水患,谢凌峰代表谢家前往赈灾。在灾区,他遇到了那个女子,云舟的母亲。她那时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处境艰难,却依旧从容淡定,更有一手惊人的医术,救治了许多灾民。谢凌峰被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也被她眼中那深藏的、与萧天绝隐约相似的忧郁和坚韧所触动。他帮助了她,保护了她,两人在相处中互生情愫,最终结为连理。
她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去,谢凌峰也默契地不问。他只是从她偶尔提及的北方风俗、对刀法的独特见解,以及她看着自己时,那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复杂眼神中,隐约猜到,她或许与萧天绝有关。但他不敢问,不愿问。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他将那个孩子视如己出,倾注了全部的爱,并给他取名“云舟”,寓意“直挂云帆济沧海”,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前程远大。
他以为,过去已经过去,秘密将永远成为秘密。他将用余生,来守护这个家,来弥补对萧天绝的亏欠——如果,云舟真是天绝的骨肉,那他就替兄弟,将他的孩子抚养成人,让他一世安稳。
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青龙会的出现,谢长风的背叛,谢云舟的遇险,还有那句“孽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精心构筑的、名为“幸福”的囚笼,放出了里面名为“真相”的恶魔。
谢长风是如何知道萧天绝的?他口中的“孽种”,指的是谁?是云舟吗?如果是,那长风对云舟的恨意,难道不仅仅是因为嫉妒和权力,还因为……萧天绝?可萧天绝与长风,又有什么恩怨?
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谢凌峰的心。他猛地抬头,看向地上谢长风的尸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他曾经信任、委以重任的兄弟,这个最终背叛了家族、也背叛了他的叛徒,在生命的最后,到底想告诉他什么?是想让他也尝尝被至亲背叛、骨肉分离的痛苦吗?
“家主!家主!云舟少爷他……气息更弱了!”身旁心腹护卫焦急的呼唤,将谢凌峰从无尽的回忆和痛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