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白天,比夜晚更加喧嚣,也更具荒原特有的粗粝和赤裸。风沙似乎永不停歇,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昏黄色。街道上,裹着厚重、肮脏皮袍的行人来去匆匆,大多面容粗犷,眼神警惕,带着漠北人特有的、对陌生人的提防和对环境的漠然。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执声、牲畜的嘶鸣,混杂在风沙的呼啸中,构成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萧离换上了一身同样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脸上用特制的药膏稍作涂抹,掩去了几分过于清俊的肤色,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皮帽,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此刻的身份,是一个来漠北收购药材、却因风沙和匪患耽搁了行程的倒霉行商。
哑仆留在破院看守沈夜,并负责简单的饮食和警戒。这个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仆人,是灰袍老者留下的,虽然来历不明,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表现得极为可靠,而且身手似乎也相当不错。有他在,萧离能稍微放心地外出。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搜集情报,采购药材,并寻找与“夜枭”可能存在的、安全的联络方式。
萧离首先去的是黑石镇唯一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药材铺——“沙海生药行”。铺子不大,门面陈旧,一块饱经风沙侵蚀的木匾斜挂在门上,字迹模糊。但进出的人却不少,大多行色匆匆,身上带着血腥或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这里是冒险者、淘金客、以及各种刀口舔血之人处理伤势、补充药物的主要场所,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
掀开厚重的、用来挡风的兽皮门帘,一股混杂着各种草药、血腥、腐败以及劣质熏香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让萧离微微蹙眉。铺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药材。柜台后面,一个独眼、干瘦、穿着油腻皮袄的老者,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
萧离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货架间看似随意地走动,目光扫过那些药材,心中快速评估。黑石镇虽然偏僻,但背靠荒原和戈壁,一些在漠北特有的、药性猛烈的药材,这里反而可能有存货。他很快看到了几样需要的辅药,但“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莲”这三味主药,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掌柜的,可有‘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莲’?”萧离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道,用的是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符合他伪装的行商身份。
独眼老者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皮,那只独眼浑浊却锐利,上下打量了萧离一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沙砾摩擦:“后生,口气不小。这三样东西,哪一样是寻常能见的?‘冰魄’产自北地万年冰窟,非大机缘不得见;‘腐心草’长在毒瘴沼泽深处,有剧毒妖兽守护;‘地心火莲’更是传说中的东西,听说只在地火岩浆边缘才有,百年开花一次。你打听这些,是想配什么要命的方子,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萧离心中微沉,知道这老者所言非虚。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焦急:“实不相瞒,家中长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有高人指点,需此三味主药入方,方有一线生机。晚辈跋涉千里,多方打听,皆无所获。掌柜的见多识广,不知可有门路,或者……听闻何处出现过?”
独眼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嘿嘿干笑两声:“门路?老头子我要是有那门路,还在这黑石镇守着这破铺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要说消息嘛,最近倒是有那么一耳朵,但不知是真是假。”
“请掌柜的指点,晚辈感激不尽。”萧离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
独眼老者手指一拂,银子便消失不见,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听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一队从西边来的、看起来不像善茬的家伙,在黑市上悬赏收购‘腐心草’,开价极高。后来,好像还真让他们得手了,不过具体从哪弄到的,就没人知道了。至于‘冰魄’和‘地心火莲’,老头子我在这黑石镇几十年,是只听其名,未见其物。”
西边来的、不像善茬的家伙?悬赏收购“腐心草”?萧离心中一动。会是青龙会的人吗?他们收购“腐心草”做什么?是巧合,还是……与沈夜所中之毒有关?抑或是,他们也有需要“腐心草”救治的人,或者在炼制某种需要此物的药物?
“多谢掌柜的。”萧离不动声色地道谢,又询问了几样相对常见、但此地可能价格合适的疗伤药材,购买了一些,包括一些能暂时压制沈夜体内余毒、辅助“九阴续命丹”药效的辅药。独眼老者见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三味奇药,也乐得做成一笔生意,态度稍微好了些,还附赠了一些关于黑石镇最近不太平、让他小心行事的“忠告”。
离开“沙海生药行”,萧离拎着几包药材,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黑石镇狭窄泥泞的街道上闲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一切可疑的迹象和可能的信息。
黑石镇鱼龙混杂,除了像“沙海生药行”这样的固定店铺,更多的是临时的摊位、简陋的酒馆、喧嚣的赌坊,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黑市”。青龙会的眼线,或者“夜枭”可能存在的联络点,最有可能隐藏在这些地方。
他走过一家名为“荒原之狼”的、传出浓烈劣质酒气和喧嚣吼声的酒馆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那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色的木柱。脚步微微一顿。
在木柱靠近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浅浅的、几乎被尘土覆盖的刻痕。那刻痕,看似是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划到,但萧离却一眼认出,那是“夜枭”组织内部,用来表示“安全,可短暂停留或传递消息”的简易暗号!刻痕很新,痕迹边缘的木头茬子还带着点毛刺,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
萧离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却毫无异样,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没有立刻停下,也没有回头张望,而是继续不疾不徐地走过了酒馆,在下一个巷口拐了进去,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假装整理靴子上的泥土,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荒原之狼”酒馆的动静。
酒馆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些满身酒气、骂骂咧咧的粗豪汉子。萧离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并未发现特别可疑、或者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人。留下暗号的人,可能已经离开,也可能还在酒馆内,或者只是路过随手留下,并未打算在此久留。
要不要进去?萧离心中权衡。进去,有可能接触到“夜枭”的人,打探到关于青龙会、岳清霜,甚至是白虎和“枭首”的消息,但也可能暴露自己,陷入险境。沈夜的身份已经暴露,青龙会必然在全力追查,任何与“夜枭”相关的线索,都可能成为陷阱。
最终,对情报的渴求和对沈夜承诺的负责,压过了谨慎。他必须冒这个险。而且,他相信自己的易容和伪装,只要小心应对,未必会被识破。
他将买来的药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荒原之狼”那油腻厚重的兽皮门帘。
酒馆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灼热,混合着劣质麦酒、汗臭、呕吐物和某种不知名肉类的腥膻味。昏暗的灯光下,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高声划拳的冒险者,有低声交谈、眼神闪烁的商人,有独自喝闷酒、眼神凶狠的刀客,还有几个衣着暴露、浓妆艳抹、在人群中穿梭卖笑的女子。喧嚣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萧离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麦酒和一盘看不出原料的肉干。他压低帽檐,小口啜饮着酸涩的酒液,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大多是些无聊的吹嘘、粗鄙的骂战、关于女人和财富的谈论,以及关于漠北最近风沙大、商路难行、某个小型部落又被马贼洗劫一类的琐碎消息。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就在萧离考虑是否要主动用“夜枭”的暗语试探一下酒保时,酒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几个身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几乎要碰到低矮的门楣,穿着脏兮兮的皮袄,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带着缺口的弯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他一进来,原本喧嚣的酒馆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移开目光,显然对这人颇为忌惮。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同样面目不善的汉子,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几乎将整张脸一分为二。刀疤脸的目光如同毒蛇,在酒馆内扫视,带着审视和威胁的意味。
魁梧大汉大大咧咧地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银币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喊道:“老板娘,上好的麦酒,给兄弟们来几坛!再切十斤熟肉!”
酒馆的老板娘,一个风韵犹存、但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连忙堆起笑容,亲自招呼:“哎哟,是巴图大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请坐,酒肉马上就来!”
名叫巴图的魁梧大汉哼了一声,带着手下在一张空着的桌子旁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酒馆内扫视,最后,落在了萧离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萧离手边,那个随意放着的、用来装药材的粗布包袱上。包袱口没有系紧,露出了里面几味药材的一角。
巴图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舔了舔嘴唇,对身边的刀疤脸使了个眼色。
刀疤脸会意,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萧离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朋友,面生啊。第一次来黑石镇?”
萧离心中警惕,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紧张和讨好的笑容,用伪装的口音道:“这位大哥好眼力,小可是南边来的行商,路过贵宝地,歇歇脚。”
“行商?”刀疤脸嗤笑一声,指了指萧离的包袱,“买的什么药材?看着不错嘛。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了。黑石镇这种地方,弱肉强食是常态。萧离心念电转,他不想惹事,但更不能露怯,否则会引来更多麻烦。他脸上露出为难和惧怕的神色,手却悄悄缩回了袖中,扣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
“这位大哥,小本生意,没……没什么值钱的,就是些寻常药材……”萧离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酒馆内其他人的反应。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低头喝酒,唯有柜台后的老板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巴图等人的行为有些不满,但也没出声。
“少废话!”刀疤脸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抓萧离的包袱。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轻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在酒馆另一个角落响起:
“我说刀疤刘,你这欺负生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位朋友远来是客,身上那点药材,怕是连你一顿酒钱都不够,何必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酒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酒馆最里面、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一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毡帽的年轻男子。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颇为灵动,此刻正带着笑意,看着刀疤脸,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刀疤脸动作一顿,脸上凶光一闪,转头看向那青衣男子,狞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青鹞子’。怎么,今天想管爷的闲事?”
被称为“青鹞子”的青衣男子耸耸肩,喝了一口酒,笑道:“闲事?我青鹞子最爱管的就是闲事。尤其是看不惯有人仗着人多,欺负落单的生意人。巴图老大,你说是不是?”他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魁梧大汉巴图说的。
巴图眯起眼睛,盯着“青鹞子”,似乎有些忌惮。他摸不清这“青鹞子”的底细,只知道这人来黑石镇不久,身手不错,行事亦正亦邪,独来独往,似乎有些背景。
“青鹞子,这里没你的事。滚开,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巴图沉声道,语气带着威胁。
“青鹞子”却不为所动,反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懒洋洋地道:“哎呀,本来是不关我事。可我刚刚听这位朋友说,他是南边来的行商,我正好有批货想托人往南边捎带,想跟这位朋友打听打听行情。巴图老大,给个面子?大不了,这顿酒,算我的。”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小锭银子,随手抛给了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银子,脸上笑容更盛,打圆场道:“就是就是,巴图大爷,青鹞子兄弟,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这位行商朋友,青鹞子兄弟想跟你打听点事,你就跟他说道说道,免得巴图大爷他们误会。”
萧离心念急转。这“青鹞子”出现得蹊跷,看似是为自己解围,但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南边来的行商”、“有批货想托人往南边捎带”,这像是在对暗号!难道,他就是留下暗号的那个“夜枭”中人?
不管是不是,这“青鹞子”的出现,暂时解了他的围。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多谢这位……青鹞子兄弟解围。”萧离站起身,对“青鹞子”抱了抱拳,又对巴图那边拱了拱手,“巴图大爷,小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药材,您若看得上,尽管拿去,就当交个朋友。”说着,他作势要将包袱推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巴图盯着萧离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好整以暇、似乎随时准备动手的“青鹞子”,再掂量了一下那点药材,估计确实值不了几个钱,冷哼一声:“晦气!带着你的破药材,滚到那边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是,是。”萧离连忙应声,拿起包袱,走到“青鹞子”那一桌坐下。
刀疤脸狠狠地瞪了“青鹞子”和萧离一眼,悻悻地回到巴图身边。酒馆内的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下来,喧嚣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青鹞子”对萧离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朋友,受惊了。巴图那帮人是镇上的地头蛇,专挑外地人和生面孔下手。下次遇到,破财消灾,或者绕道走。”
“多谢青鹞子兄弟。”萧离也压低声音,试探道,“方才听兄弟说,有货要往南边捎带?不知是什么货,要捎到何处?小可虽然只是小本经营,但在南边也认识几个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青鹞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拿起酒葫芦,看似随意地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两长一短,然后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看似无意识地划了一个简单的、类似于飞鸟的图案,随即又立刻抹去。
萧离心中一震!三下敲击,两长一短,是“夜枭”内部表示“自己人,有紧急或重要情报”的暗号!而那个飞鸟图案,更是“夜枭”中高级别联络员才会使用的、代表身份和可信度的特殊标记!
此人,果然是“夜枭”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货嘛,不急。”“青鹞子”抹去水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倒是朋友你,风尘仆仆,面带忧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黑石镇虽然混乱,但有时,最混乱的地方,反而能听到最真实的消息。比如……最近这漠北,可不太平,听说西边来了几头过江猛龙,搅得各处地头蛇都不得安生,连带着,很多‘夜行’的兄弟,都丢了‘窝’。”
“夜行”,是“夜枭”内部对自己行动的隐晦称呼。“丢了窝”,意思是失去了联络点或者藏身地。
萧离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在试探,也在传递信息。他略一沉吟,也用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快速写了一个“枭”字的半边,然后同样抹去,低声道:“多谢兄弟提醒。小弟此来,确实是为寻人。家中一位兄弟,前些日子在西边走‘夜行’,失了音讯,家中长辈忧心如焚,特命小弟前来打听。不知兄弟,可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