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辰,放在平日或许只是品一壶茶、对一局棋的悠闲时光。但在这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地牢中,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岳清霜和阿七都清楚,这将是决定他们,尤其是檀姐生死的关键时刻。檀姐服下了阿七带来的丹药,又被岳清霜简单处理了外伤,气息略微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蜡黄,眉头紧蹙,显然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岳清霜盘膝坐在檀姐身边,一边警惕地留意着牢门外的动静,一边凝神调息,尽可能恢复着体力。她内功根基不算深厚,但青城派心法中正平和,最是养气。在这绝境之中,每一丝恢复的内力,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她也将所剩无几的、用来保命的真气,缓缓渡入檀姐体内,帮助她化开药力,护住心脉。
阿七则显得焦躁不安。他时而凑到牢门缝隙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时而焦急地看向依旧昏迷的姐姐,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时而又盯着地上那滩水渍倒映的火光,计算着时间。他对这地牢的熟悉,源于他曾是这里的守卫之一——虽然只是最底层、最外围的那种。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那条废弃密道的存在,才能偷来“巡夜令”混进来。但如今身份暴露,成了叛逆,这熟悉感便化作了更深的恐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青龙会对待叛徒的手段有多么残忍,更清楚一旦姐姐被重新发现,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岳姑娘,”阿七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说……阿姐能撑到那时候吗?那条密道,真的还能走吗?万一里面塌了,或者被堵死了,我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岳清霜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平静,看向阿七:“阿七,现在想这些无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吗?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檀姐求生意志很强,我能感觉到。至于密道……”她顿了顿,“无论成与不成,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阿七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焦躁的心绪莫名地平复了一些。是啊,已经没有退路了。拼一把,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得对。”阿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凑到牢门缝隙处,更加仔细地倾听、观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地牢里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来源的滴水声和隐隐约约的**,便只有他们三人(其中一个昏迷)细微的呼吸声。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扑过来的妖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直昏迷的檀姐,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
岳清霜和阿七同时精神一振,立刻凑了过去。
檀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一切,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一丝残留的惊惧。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首先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焦急的阿七脸上。
“……阿……七?”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眉头痛苦地蹙起。
“阿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阿七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紧紧握住檀姐冰凉的手,却又不敢用力,“是我,是阿七!你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
檀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旁边神色关切中带着审视的岳清霜。那目光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但或许是岳清霜清澈的眼神和身上同样狼狈的痕迹,让她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了一些。
“水……”檀姐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阿七连忙拿起水囊,岳清霜接过去,小心地扶起檀姐的头,一点点喂她喝下。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檀姐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这位是岳姑娘,青城派的岳女侠。是她救了你,帮你处理伤口,喂你吃药。”阿七连忙介绍,语气中充满感激。
檀姐看向岳清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但依旧没有力气说话。
“檀姐,你现在感觉如何?能勉强动吗?”岳清霜直入主题,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客套。
檀姐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片刻后,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不……行……内力……被制……筋骨……也……”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片刻,显然虚弱到了极点。
阿七的心沉了下去。姐姐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在朱雀坛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尤其擅长轻功和隐匿。如今内力被制,又受了这么重的刑伤,别说施展轻功,恐怕连自己走路都困难。
岳清霜却似乎并不意外,她沉吟片刻,问道:“檀姐,青龙会封人内力的手法,通常有哪些?可有什么破解的迹象或者征兆?”
檀姐有些诧异地看了岳清霜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此刻同舟共济,她也知无不言,低声道:“是……‘截脉手’……封了……我……璇玑、膻中、气海……三处大穴……手法很重……用的是……‘阴煞指力’……除非有……高出施术者……数倍的精纯内力……强行冲开……或者……有专门的……解穴手法……否则……十二个时辰内……无法自行冲开……”
阴煞指力!岳清霜心中一凛。这是魔道中一门极为阴毒的手法,不仅能封人内力,其附带的阴寒内力还会不断侵蚀中招者的经脉,时间一长,甚至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看来青龙会对檀姐这个叛逆,是下了狠手,根本没打算留活口,或者至少是没打算让她完好无损。
“璇玑、膻中、气海……”岳清霜默念着这三个穴道的名字,眉头微蹙。这三个都是人体要穴,尤其是膻中和气海,更是气机运转的关键枢纽,被封之后,不仅内力无法调动,连行动都会受到极大影响。强行冲穴,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寸断。以她现在的功力,绝无可能。
“阿姐,你别担心,等我们逃出去,一定能找到人帮你解开!”阿七连忙安慰,但语气中的不确定,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檀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岳清霜,又看了看阿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你们……走……别管我……带着我……是拖累……谁也……走不了……”
“不行!”阿七低吼出声,眼睛瞬间红了,“阿姐,我绝不会丢下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岳清霜也开口道:“檀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既然同在此处,便是同舟共济。阿七不会抛下你,我也不会。内力被封,行动不便,我们可以想办法。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檀姐看着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看起来娇柔美丽的女子,眼中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坚韧和沉稳。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的阿七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嘘!有脚步声!是……巡逻的守卫!这个时辰,不该是他们……”
岳清霜和檀姐立刻屏住呼吸。果然,牢房外不算太远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但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向这边走来!听声音,不止一两人!
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吗?还是例行巡查?若是平时,阿七有“巡夜令”,或许还能搪塞过去,但此刻姐姐被转移,岳清霜也在这里,一旦守卫进来查看,立刻就会暴露!
阿七急得额角冒汗,下意识地看向岳清霜。岳清霜也紧张起来,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扫过牢房内部。这牢房空空如也,除了那堆发霉的干草,没有任何藏身之处!她和檀姐还好,可以躲在干草堆后,但阿七怎么办?他一身夜行衣,目标明显!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他们这间牢房外的走廊!火把的光芒透过栅栏,在牢内地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甚至可以听到守卫低低的交谈声:
“……真他妈晦气,大半夜还得下来巡查,听说上头好像出了什么事,人手不够……”
“少抱怨两句,仔细着点!这层虽然关的不是要紧人物,但万一跑了哪个,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跑?这鬼地方,插翅也难飞!不过说起来,最里头那间,之前关着的那个朱雀坛的女叛徒,好像有点邪门,伤成那样了,眼神还吓人……”
“嘘!小声点!那位的闲话也敢说?不要命了?快走,查完这一片,赶紧上去喝口热酒……”
听到“朱雀坛的女叛徒”,阿七和檀姐的身体同时一僵。岳清霜的心也沉了下去,守卫果然提到了檀姐!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边!
怎么办?硬拼?以她和阿七现在的状态,加上一个重伤无力的檀姐,面对至少两名(可能更多)全副武装、状态完好的青龙会守卫,毫无胜算!躲?无处可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岳清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牢房内侧、靠近檀姐之前倚靠的那面墙壁。那里因为潮湿,长着一些暗绿色的苔藓,在火把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斑驳。而就在那片苔藓的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似乎有一块石板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边缘似乎……过于规整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手,在阿七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按向了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声音之小,若非在绝对寂静中,又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紧接着,在阿七和檀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看起来完好无损、长满苔藓的墙壁下方,紧贴着地面的位置,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里面涌出!
密道!这里竟然就有一条密道入口!而且就在他们所在的牢房里!
岳清霜自己也愣住了。她只是急中生智,凭借对机关消息之术的一点粗浅了解(毕竟青城派也以剑法和阵法闻名,对机关术偶有涉猎),加上那块石板确实有些异常,才冒险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触发了机关!
“快!进去!”岳清霜瞬间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急道,同时已俯身搀扶起檀姐。
阿七也如梦初醒,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立刻帮忙,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檀姐扶起,也顾不得她身上的伤痛,以最快速度将她从那个狭小的洞口塞了进去。洞口内部似乎是一条向下的、倾斜的通道,檀姐一进去,就顺着坡度滑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岳姑娘,快!”阿七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