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嶙峋,缝隙曲折,光线昏暗。
岳独行几乎是跌撞着冲入这道狭窄缝隙的。身后岩石崩塌的轰隆声、追击者的厉喝声,以及兵刃破空的锐响,都被那堆滚落的乱石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回响。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后背被青龙使者折扇利刃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腰侧被玄武使者毒剑擦过的部位传来阵阵麻痹和刺痛,更要命的是强行催动最后内力施展身法、燃烧潜能带来的经脉剧痛和丹田空虚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断,喉咙里满是甜腥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旧伤,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停下,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包括不惜“出卖”女儿换取的那一线生机,都将付诸东流。
“清霜……”心中默念着女儿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能给他带来最后的力量。他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下,咬破舌尖,利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刺激着几乎涣散的神志,辨明方向,向着缝隙深处,更黑暗、更崎岖、更难以追踪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挪动。
这道山体裂缝,似乎是远古地壳运动留下的伤痕,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有些地方布满尖锐的岩石,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肉。嶙峋的岩壁湿滑冰冷,渗着不知是水还是其他什么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朽木混合的怪味。头顶偶有岩石松动,簌簌落下些尘土。
岳独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疼痛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向前、再向前。他不敢点火折子,怕光亮暴露行踪,只能凭借武者过人的目力和直觉,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进。
怀中断龙钥和盛放地心火莲的玉盒,随着他的动作,不时硌在胸口伤处,带来一阵阵钝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温热感。断龙钥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有所反应,那暗金色的符文,在绝对的黑暗中,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共鸣。而玉盒中,地心火莲那精纯的阳气,也在缓缓渗透,抵消着不断从伤口和经脉中侵蚀进来的阴寒毒性和死气。
这两样东西,如今是他身上最重的负担,也是他……或许唯一的希望。
“咳……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岳独行扶住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风箱在拉动。他感到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光斑,那是力竭和失血过多的征兆。
必须找个地方,必须尽快处理伤势,压制毒性,恢复哪怕一丝内力。否则,不用追兵赶到,他自己就会倒毙在这黑暗的裂缝深处。
他强撑着,又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缝隙似乎在逐渐变宽,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气流,带着一丝不同于此处的、更清新的凉意。是出口?还是更广阔的地下空间?
岳独行心中微动,加快步伐。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狭窄缝隙,进入一个看似较为开阔的洞穴时,脚下突然一空!
那看似坚实的地面,竟然是一片松动的碎石和苔藓覆盖的浮土!岳独行重伤之下,反应不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沿着一个陡峭的斜坡,翻滚着摔落下去!
“砰!砰!砰!”
身体接连撞在凸出的岩石上,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他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但双手所触皆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天旋地转中,不知翻滚了多久,最后“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一片相对松软、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呃……”岳独行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险些晕死过去。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胸腹间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
完了吗……
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冰冷的寒意从地面不断渗透上来,与体内的虚弱和剧痛交织,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骨髓。黑暗如同潮水,想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还不能……清霜……断龙钥……
一个微弱但执拗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着。岳独行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比之前更用力,剧烈的疼痛让他模糊的神志为之一清。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不算太大的地下洞穴。头顶极高处,有几道狭窄的裂缝,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天光的光线,勉强能让他看清洞内大致的轮廓。洞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十丈左右,四周是粗糙的岩壁,地上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气比刚才的裂缝中要流通一些,但也更加阴冷潮湿。洞穴一角,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洼,隐约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他滚落下来的那个陡坡,是唯一的通道,而且看起来极其陡峭湿滑,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爬上去。
绝地。
岳独行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牺牲”女儿换来的逃生机会,最终却逃入了这样一个绝地?真是天意弄人。
不,或许还有机会。至少,这里暂时是封闭的,追兵一时半会找不到。而且,有空气流通,有水滴,短时间内不至于窒息或渴死。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扶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撕下几片相对干净的衣襟,勉强包扎了一下后背和腰侧最严重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然后,他盘膝坐好,五心向天,试图运转青城派的内功心法,调理内息,压制伤势和毒性。
然而,内息刚一调动,丹田处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空空荡荡,稍一运气,便如同刀割。强行施展“天地同悲”和最后逃命时的透支,已经严重损伤了他的武道根基。此刻的他,内力十不存一,而且紊乱不堪,如同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不仅无法疗伤,反而加重了伤势。
“咳咳……”又是一阵咳嗽,鲜血再次溢出嘴角。岳独行惨然一笑,停下了徒劳的运功。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怀中。断龙钥和玉盒都在,方才那一阵翻滚摔落,竟奇迹般地没有损坏或遗失。
他取出那枚古朴的令牌,握在手中。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在洞穴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隐隐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这气息与他体内残存的、青城派嫡传的纯阳内力隐隐呼应,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滋润着他几乎枯竭的经脉。
“断龙钥……”岳独行摩挲着令牌,眼神复杂。为了这东西,青城派被朝廷猜忌打压,妻子早亡,女儿涉险,自己如今也身陷绝境,命悬一线。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师父临终前的重托,是青城派守护了数百年的秘密,是可能与天下苍生息息相关的东西。他不能让它落入锦衣卫、北莽或者青龙会这等野心勃勃之辈的手中。
他又打开玉盒,一股精纯温和的阳气伴随着淡淡的异香散发出来,让洞穴内阴冷潮湿的空气都为之一清。地心火莲静静地躺在玉盒中,三片晶莹剔透的火红莲瓣,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如同黑暗中温暖的希望。这是清霜拼了性命,从“阴魂道”深处取来的,或许能救沈夜的性命……
想到女儿,岳独行心中一阵刺痛,更多的却是欣慰和骄傲。清霜,爹相信你,一定能平安离开,带着火莲,去救该救的人。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将玉盒重新盖好,贴身收好。然后,握着断龙钥,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闭上双眼,不再强行运功,只是默默运转着青城派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尽可能地放松身心,吸收着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也吸收着断龙钥和玉盒中散发出的微弱能量,缓慢地恢复着生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洞穴内寂静无声,只有水滴落下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黑暗浓稠如墨,只有断龙钥偶尔闪烁的微光和玉盒缝隙透出的朦胧光晕,勾勒出岳独行枯坐的、孤独的身影。
他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不知道清霜是否安全逃脱,不知道锦衣卫、北莽人、青龙会那些追兵是否还在搜索,是否发现了这个隐蔽的洞穴入口。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断龙钥和地心火莲这两件奇物真的有滋养之效,在枯坐了不知多久后,岳独行感到胸腹间的剧痛减轻了一些,紊乱的内息也稍微平复,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随时可能晕厥。他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力气,可以稍微活动一下手脚。
然而,就在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渺茫希望之时——
“沙……沙……沙……”
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的洞穴中却异常清晰的,某种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那漆黑一片的、他尚未探索过的角落传来。
岳独行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尽管虚弱,但长年练武形成的警觉瞬间提升到极致。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虽然此刻这剑在他手中,恐怕比一根烧火棍也强不了多少。
“沙沙……沙沙……”
声音更近了。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苔藓和碎石上爬行。缓慢,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
岳独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在这绝地之中,除了他,还有别的“东西”?
他缓缓转动脖颈,借着断龙钥和玉盒透出的微弱光芒,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被阴影彻底笼罩的角落,之前他匆匆一瞥,只看到似乎是岩壁,并未细看。
渐渐地,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那片阴影中亮起。冰冷,残忍,带着贪婪的食欲,牢牢锁定了岳独行。
紧接着,一个硕大、扁平、布满暗褐色鳞片的三角头颅,从阴影中缓缓探出。头颅两侧,是那两点幽绿光芒的来源——一双竖瞳的、冰冷的蛇眼。猩红的蛇信吞吐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竟是一条巨蟒!一条潜伏在这地下洞穴不知多少年、以苔藓、滴水、或许还有偶尔跌落的小动物为生的巨蟒!它的身躯大部分还隐藏在阴影中,但仅仅探出的头颅,就有水桶粗细,体长绝对超过三丈!
岳独行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自己重伤濒死,困于绝地,竟然还遇到了这等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