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做了。
并非完全摒弃职责,也非一味感情用事。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继续追查青龙会、不辜负皇命,又能最大程度上保全那对姐妹、给她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法子。
首先,岳独行欲带二女回北疆的计划,是目前看来,对她们相对最有利的选择。北疆天高皇帝远,岳独行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青龙会的手一时难以完全伸到。在那里,谢婉清能得到更好的医治和环境,岳清霜也能暂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他需要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暗中协助,确保她们能顺利、安全地离开京城,离开谢府这个龙潭虎穴。
其次,青龙会的威胁必须重视。谢府之内,必有青龙会耳目。他们既然盯上了“并蒂梅印”,盯上了谢婉清,就绝不会轻易放过岳清霜这个突然出现的、更健康、更完整的“钥匙”。岳独行的护卫力量固然不弱,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需要动用大理寺的暗线,严密监控青龙会在京城的动向,必要时,甚至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干扰他们的视线,为岳家姐妹的离开争取时间和空间。
再次,皇帝那边……此事绝不能如实上奏,至少现在不能。但他需要给皇帝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暂时打消疑虑、甚至转移注意力的说法。或许,可以从青龙会入手?将焦点引向青龙会利用“苏贵妃旧案”和“并蒂梅印”预言,在谢府兴风作浪、图谋不轨上。皇帝忌惮预言,更忌惮有人利用预言动摇国本。如此,既可解释谢府的异常(如谢婉清“病情”加重),又可借皇帝之手,进一步施压青龙会,一石二鸟。只是,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接近岳清霜。不是以大理寺少卿查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相对可信的“盟友”身份。他要获取她的信任,至少是部分信任,才能更好地掌握她们的动向,在关键时刻提供保护,同时,也能从她那里,获取更多关于青龙会、关于“并蒂梅印”、甚至关于十八年前旧案的线索。这很难,经过今夜之事,岳清霜对任何人都会抱有极深的戒备,尤其是他这种“朝廷官员”。但,再难也要试。
心中计议已定,萧离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决断感。这与他以往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的办案风格有所不同,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不安,反而有种隐隐的、被压抑了许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的感觉。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撷芳馆的方向,眸光深沉。岳清霜,谢婉清。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妹,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两株浮萍。而他,萧离,大理寺少卿,此刻决定,不再仅仅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记录者。他要涉入这潭浑水,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这对姐妹,也为自己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微光,搏出一线生机。
风险很大,前路莫测。但,值得一试。
他微微侧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低声吩咐,声音凝成一缕细线,精准地传入阴影中:“影七。”
“属下在。”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传出。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暗中盯紧谢府,尤其是撷芳馆周围。任何可疑人物接近,立即来报。注意,是‘暗中’,勿要打草惊蛇,亦不可惊扰岳姑娘姐妹。”
“是。”
“另外,调阅所有与青龙会近期在京城活动有关的卷宗,特别是与谢府、与十八年前旧案可能有牵连的线索。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到汇总。”
“是。”
“还有,”萧离顿了顿,指尖再次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声音更压低了几分,“替我查一个人。北疆,岳独行麾下,十七年前,是否曾有一名姓苏的军医,或是与苏贵妃娘家有关联之人?要隐秘。”
影七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指令有些意外,但依旧干脆利落地应道:“是,大人。”
“去吧。”萧离挥了挥手。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衣袂拂动声,随即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萧离独自立于阁楼之巅,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长发和衣袍。他再次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象征着无上权力,也隐藏着无数秘密和杀机。又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苍茫而遥远。
岳独行,谢凌峰,青龙会,皇帝,岳清霜,谢婉清……各方势力,各种心思,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而他,已决定从棋盘边,踏入局中。
这一步,或许是与虎谋皮,或许是自寻烦恼。但既然踏出,便无退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眸光在月色下,清冷而坚定。转身,衣袂翻飞,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谢府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他来时一般,了无痕迹。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黎明之后,等待着这对姐妹,等待着他,等待着所有人的,又将是怎样的一天?
萧离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他做出决断的这一刻起,有些事情的轨迹,已经开始悄然改变。而他,将拭目以待,并在这变幻的棋局中,落下属于自己的、关键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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