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馆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像一点微弱而固执的萤火,明明灭灭,指引着方向,却又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岳清霜朝着那点亮光,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路,两旁是沉默的亭台楼阁,在黑暗中投下幢幢黑影,如同潜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她散乱的发丝,拍打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寒意透骨,却不及她心中冰封的万分之一。方才偷听到的对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
“东西带来了?……大小姐的饮食、用药、起居、言行……撷芳馆的护卫轮值……”
“岳清霜……岳大将军终于忍不住摊牌了……省了我们不少事……”
“谢凌峰那个老狐狸……用虎狼之药控制着自己的大女儿……保住他谢家的荣华富贵……”
“利用岳清霜,搅乱谢家,逼谢凌峰就范……逼岳独行有所动作……”
“欺君罔上、私藏逆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下屈辱、愤怒、恐惧和深深的无助。她不再是岳清霜,甚至不再是谢清霜,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筹码,一个被各方势力用来博弈、用来要挟、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她的出生是原罪,她的存在是威胁,连她的痛苦和崩溃,都成了别人眼中的“好事”和“机会”!
父亲的脸,带着痛苦和愧疚,在她眼前晃动;生母温柔含笑的画像,变得模糊而遥远;姐姐谢婉清那苍白孱弱、时醒时昏的模样,更是让她心碎欲裂。还有那个戴着斗笠的神秘人,那个灰衣的“仆役”,他们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缠绕着她的神经。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工具!我不是棋子!”她想要呐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带来灼痛般的触感。
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凭什么?就因为她颈后那个可笑的、红色的梅花印记?就因为她不该出生,或者不该以双生的方式出生?就因为她那个懦弱的生父,那个冷酷的君王,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鬼魅?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恨!恨命运的荒诞不公!恨生父谢凌峰的软弱与自私!恨皇帝的猜忌与无情!恨青龙会的阴险与算计!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恨岳独行!恨他为什么要把她带走?恨他为什么要给她一个虚假的十七年?恨他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只知自己是岳清霜的边关少女,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更深的痛苦和自责就淹没了她。她怎么可以恨父亲?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抱回,给她取名,抚养她长大,教她武功,给予她如山父爱和庇护的男人?即便那爱建立在欺骗之上,可十七年的点点滴滴,那些严厉的教导,那些沉默的关怀,那些深夜等她归来的灯火,那些在她生病时焦急的神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不是假的。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加痛苦。爱与欺骗,真相与谎言,养育之恩与剥夺之痛,像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活生生撕成两半。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凄厉而短促。她猛地停下脚步,扶住身边一株冰冷的石柱,弯下腰,剧烈地干咳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可咳出来的,只有满口的血腥气,和更多冰冷的泪水。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那是她十七年来建立起的整个世界,她的身份,她的认知,她对亲人全部的爱与信任。如今,这个世界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而她站在废墟中央,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何去何从。
“姐姐……”她颤抖着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对,姐姐!谢婉清!那个与她一同降生,却承受了完全不同命运的女子。那个被药物控制,被囚禁在深宅,连神智都无法保持清醒的可怜人。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唯一可能……理解她此刻痛苦的人。
这个念头,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她必须去见姐姐!现在!立刻!她要去看看,那个与她共享着相同血脉、相同胎记、却活在人间地狱里的女子,到底怎么样了!她要去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同样痛苦不堪的妹妹!
这冲动如此强烈,压过了所有的恐惧、悲伤和身体的疲惫。她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撷芳馆的方向,再次迈开脚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然而,通往撷芳馆的路,并不平坦。越靠近那栋被精心“保护”起来的三层小楼,周围的守卫就越发森严。明处的灯笼多了起来,将路径照得通明。暗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岳清霜不得不更加小心,利用假山、树木、回廊的阴影,屏息凝神,如同最警觉的狸猫,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绕过一个拐角,眼看撷芳馆那精巧的飞檐已近在眼前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站住!”
两个身材魁梧、穿着谢府护院服饰的汉子,手持棍棒,从一丛茂密的桂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们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岳清霜,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善。
岳清霜心头一凛,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父亲送她的及笄礼,让她贴身防身用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是岳将军之女岳清霜,暂住沁芳园。今夜心中烦闷,出来走走,不想迷了路,误闯至此。不知此处是?”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迷了路、心神不宁的闺阁小姐。
那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原来是岳小姐。此处是撷芳馆,我家大小姐静养之地,老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惊扰大小姐静养。夜色已深,岳小姐还是请回吧。小的们可以送小姐回沁芳园。”
“任何人不得擅入?”岳清霜重复了一遍,心头火起,那强行压下的愤怒和委屈再次翻涌上来,“我只是想见见谢大小姐,说几句话也不行吗?我与谢大小姐一见如故,白日里还曾相谈甚欢,为何夜间就不能探望?”
另一个护院眉头一皱,语气生硬道:“岳小姐,这是老爷的严令!莫说是您,便是府里的姨娘、少爷们,没有老爷的手令,也一律不得靠近撷芳馆!请小姐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速速离去!”
他们的态度越是强硬,岳清霜心中的疑云就越重。什么静养之地需要如此戒备森严?连府中亲眷都不得靠近?这分明是囚禁!是谢凌峰为了掩盖姐姐的真实情况,为了守住那个肮脏的秘密,而设下的牢笼!
“如果我今天非要进去呢?”岳清霜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在北疆沙场上磨砺出的锋芒,“你们敢拦我?”
两个护院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上去娇滴滴的将军小姐,竟有如此气势。但他们显然受过严令,寸步不让,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棍棒横在身前:“岳小姐,请回!再往前,休怪我等无礼了!”
无礼?岳清霜心中冷笑。她对谢府,对谢凌峰,对这里的一切,早已没有了半分好感,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厌恶。既然好言相说无用,那便硬闯!她倒要看看,这谢府的护院,有没有本事拦住她岳清霜!
就在她手指微动,准备抽出袖中匕首,强行闯关的瞬间,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清霜小姐,夜深露重,怎的在此与下人争执?”
岳清霜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回廊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他背着手,神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般幽暗,正静静地看着她。正是谢府的主人,吏部侍郎谢凌峰。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岳清霜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给予她生命,却又一手造成她和姐姐悲剧的生父,这个在父亲口中懦弱、自私、用药物控制亲生女儿的男人……仇恨、愤怒、鄙夷、厌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痛楚,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奔涌冲撞,几乎要破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