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执行……”沈夜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刻骨的寒意,“好一个奉命执行……”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阅。后面的记录,时间跨度变大,内容也更加零散,但每一条,都指向那个巨大的阴谋旋涡。
“……九月初,谢凌峰上表,称感念皇恩,愿献出家传至宝‘玲珑七星璧’为皇子祈福。上嘉其忠,擢谢凌峰为户部左侍郎,仍兼理江南织造。谢夫人所生之女,取名婉清,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谢府自此事后,门禁森严,尤以夫人所居之后院及小姐所居之撷芳馆为甚。”
“……冬月,北疆有急报,鞑靼犯边。天威将军岳独行奉命出征。出征前,曾秘密入宫觐见。出宫后,绕道江南,在苏州盘桓三日,与谢凌峰密会。离苏时,身边多一繈褓,称是故人之子托付。后,岳独行携此婴返回北疆,对外宣称是其在外所生之女,取名清霜。”
岳独行!果然是他!他在沈家灭门、谢家献宝表忠心后不久,秘密南下,从谢家带走了一个婴儿!就是岳清霜!那个“故人之子托付”的借口,何其苍白!而他觐见皇帝后才南下,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是皇帝默许,甚至可能是皇帝授意,让他带走了那个拥有“并蒂梅印”的、被视为“不祥”的次女!
“……次年春,谢婉清病重,几度垂危。谢家遍请名医,均束手。后有游方道士献上一方,名‘固本培元汤’,然其中需加入‘赤血藤’、‘七星草’等霸道之物。谢家初时不用,然婉清病势日沉,不得已试之,竟有奇效,然服药后,婉清精神日渐恍惚,记忆混沌。谢凌峰虽痛心,然为保其性命,只得命人依方调治,常年服用,不得间断。煎药之事,由一哑仆钟姓老者专司,旁人不得近前。”
赤血藤!七星草!果然是这两味药!谢家最终还是用了这虎狼之方,以损害谢婉清的神智为代价,保住了她的性命,也保住了她颈侧那枚“不祥”的梅花痣不被外人察觉(或者,使其“无害化”)。而钟伯,就是那个执行者。
卷宗的内容,到此基本结束。后面还有一些零星记录,提及谢家此后行事愈发低调,谢夫人常年卧病,不见外人;岳独行在北疆屡立战功,其女岳清霜渐渐长大,习文练武,不类寻常闺阁;以及,青龙会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朱雀堂主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玄武堂主副则被调离核心,等等。
沈夜缓缓合上卷宗,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合上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段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岁月。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那些逝去的冤魂,无声地诉说着不甘与冤屈。
良久,萧离才涩声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所以,当年之事,起因便是钦天监观测到‘双星耀紫微’,认为是不祥之兆。而谢家一双女儿,恰在此时降生,且颈带‘并蒂梅印’,应验了预言。宫中为了消除这‘不祥’,决定秘密处置掉这两个女婴。但不知何故,或许是谢家全力斡旋,或许是其中另有隐情,最终处置方案变成了:宫中谢舒嫔所生的那个小帝姬‘夭折’;江南谢夫人所生的双生女,姐姐谢婉清被留下,但用虎狼之药控制,使其‘无害’;妹妹则被岳独行秘密带走,远遁北疆,隐姓埋名。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与谢家交好、且可能对此事有所察觉并出言质疑的沈家,被选作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以贪污等罪名被诬陷,并由青龙会执行了灭门,以震慑朝野,彻底掩盖此事。”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眼睛,凝视着跳跃的火光,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郁的黑暗。
“而青龙会,”萧离继续道,声音带着寒意,“不过是某些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执行这样的绝密任务,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事后,执行者也被陆续‘处理’掉,比如那个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比如钦天监正周衍,甚至青龙会内部参与此事的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
“刀,用过之后,若是觉得沾了血,不干净了,或者怕它反噬,自然要清理掉,或者折断。”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与讽刺,“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把刀,也有自己的意志,也会想着,为主人放放血。”
他重新打开卷宗,翻到记录沈家灭门的那一页,指着末尾那个略显颤抖的署名“白虎”,缓缓道:“记录这份卷宗的人,代号‘白虎’,是当年青龙会中,少数尚存良知,且心思缜密之人。他参与了沈家之事,或许并非主谋,但全程目睹。事后,他心中不安,暗中记下了这些。后来,他察觉到灭口的风声,便将这份绝密记录,连同其他一些他认为重要的卷宗副本,悄悄转移藏匿。再后来,他‘病故’了。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了这些。”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白虎”二字,仿佛在拂过一位逝去的、未曾谋面的故人。“这些卷宗,是血写的证据。它证明了沈家的清白,也揭露了当年那场阴谋的冰山一角。但仅凭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当年决策者的口供,需要那些还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幕后黑手的罪证!”
他抬起头,看向萧离,眼中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火焰:“岳清霜,就是关键。她是当年那个被带走的‘不祥’次女,是‘并蒂梅印’的拥有者之一,是这场阴谋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最有力量撕开这层伪装的人。她的身份一旦公开,岳独行、谢家、乃至当年宫中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将寝食难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把这一切,都扯到阳光底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萧离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卷宗沉重如山,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掩盖着权力的肮脏与残酷。岳清霜的身世之谜,沈家的血海深仇,谢婉清的悲惨境遇,都源于十八年前那场因一个荒诞预言而引发的、冷酷而精密的算计。
如今,这把因阴谋而淬炼的“刀”——青龙会的卷宗,以及被卷入其中、挣扎求存的受害者们——即将调转刀锋,指向那些曾经执刀的手。
风暴,已不可避免。而他们,将在这场风暴中,为亡魂申冤,为生者讨回公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萧离沉声问,目光坚定。
沈夜将卷宗仔细收起,重新用丝绦系好,放回樟木箱中,锁好铜锁。他转过身,面向萧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夜枭”的冷静与果决:
“等。等岳清霜自己发现更多,等她按捺不住,去质问岳独行。然后,在她最需要证据、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我们查到的,适当告诉她。同时,盯紧谢府,盯紧撷芳馆,保护好谢婉清,她是我们揭开当年用药内情的活证。还有,查清楚当年经手‘固本培元汤’药方的,除了钟伯,还有谁?那个献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岳独行此次南下的真正目的,除了与谢家会面,是否还与宫中有所联络?”
萧离一一记下,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夜,与岳清霜,乃至与谢婉清,已经被无形的命运绳索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那隐藏在十八年时光尘埃下的、巨大而黑暗的阴谋。
而复仇与揭开真相的序幕,随着这尘封卷宗的再次打开,已经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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