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尚未经历太多风雨、意气风发的长子,语重心长道:“云舟,你要记住,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任何地域的规则、世家的颜面,都不堪一击。岳独行不是来跟我们讲道理的,他是来展示肌肉,是来立威的。我们若硬顶,正中某些人下怀。退一步,未必是怯懦,也可能是为了看清局势,谋定而后动。”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父亲教训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由他带兵闯入我谢府?这要是传出去,我谢家颜面何存?”
“颜面?”谢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略带讥诮的弧度,“颜面是别人给的,更是自己挣的。岳独行要闯,便让他闯。传令下去,中门不开,开侧门。府中众人,各安其位,不得惊慌,不得阻拦,但也不必逢迎。我谢家,以静制动。”
“开侧门?”谢云舟一愣,这是明显的怠慢,甚至是羞辱了。
“对,开侧门。”谢凌峰点头,目光深远,“他岳独行是钦差,是上官,我谢家自然要以礼相待。但钦差驾到,为何不提前知会?为何带甲士直闯私宅?于礼不合,于法亦有亏。我开侧门相迎,已是给了朝廷体面。他若识趣,自会明白。他若强行破门……”谢凌峰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他岳独行,公然践踏国法,藐视士族,纵是天子,也要给我谢家,给江南士林,一个交代!”
谢云舟恍然大悟,心中对父亲的深沉老辣更多了几分敬佩:“父亲英明!孩儿这就去安排!”
“慢着,”谢凌峰叫住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让‘灰雀’们警醒些,尤其是盯着……那几位长老的院子,还有,清霜那边。岳独行此来,绝不会只冲着沈夜一人。府中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谢云舟神色一凛,领命匆匆而去。
谢凌峰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支正朝谢府而来的、杀气腾腾的队伍。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山雨欲来风满楼……岳独行,江南这块骨头,怕是没你想的那么好啃。只是,沈夜那孩子……如今又在何处?但愿,他能躲过这一劫……”
几乎与此同时,在姑苏城东北角,靠近娄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专做南北货栈生意的老旧客栈后院柴房里。
沈夜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刚才似乎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梦中是无边的大火,母亲凄然的笑容,何伯倒下的身影,还有岳独行那双鹰隼般、冰冷无情的眼睛。
柴房狭窄阴暗,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但比起昨夜的破窑洞,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这是萧离带他来的地方,据说是她早年游历江南时,偶然救过这客栈掌柜一命,对方欠她一个人情,答应必要时可提供落脚之处。
萧离不在柴房内,不知去了哪里。沈夜强忍着疼痛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调息。内息依旧滞涩,经脉中的灼痛感并未减轻多少。他必须尽快找到柳不言,否则,别说复仇,连自保都成问题。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萧离闪身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小的水囊。她依旧是一身红衣,但在这种环境下,那红色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萧离将油纸包扔给沈夜,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她自己则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着。
沈夜接过包子,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咬了一口,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萧离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一捆干柴,神色是难得的凝重:“岳独行到了。五艘战船,三千精锐,已经进城,接管了四门和水道。看架势,是要把姑苏城翻个底朝天。”
沈夜咀嚼的动作一顿,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岳独行真的如此迅速、如此强势地抵达,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三千精锐,封锁全城……他现在的状态,插翅难飞。
“他第一站,去了哪里?”沈夜哑声问。
“还能去哪?”萧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谢府呗。带着三百亲卫,直奔城西,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谢家门口了。谢凌峰那老狐狸,怕是有的头疼了。”
沈夜沉默。岳独行直扑谢府,既是立威,也是施压,更是明确地告诉所有人,他怀疑沈夜与谢家有关,或者说,他要逼谢家交人,或者表态。
“我们得尽快离开姑苏。”沈夜沉声道。留在城里,迟早会被岳独行的地毯式搜索挖出来。
“离开?怎么离开?”萧离瞥了他一眼,“四门封锁,水道禁行,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被盘查三遍。岳独行这是摆明了瓮中捉鳖。你现在的样子,能打还是能跑?”
沈夜无言以对。萧离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闯关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等死吗?”沈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大仇未报,身世未明,母亲和何伯用命换来的线索就在怀中,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急什么?”萧离反而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岳独行封城,针对的是你,但也是做给江南所有人看的。他初来乍到,要立威,要排查,但也绝不敢把姑苏城真的翻个天翻地覆,激起民变。谢家不会坐视,其他几家也不会。这潭水,只会越搅越浑。”
她咽下包子,看着沈夜:“浑水,才好摸鱼。岳独行再厉害,他也是个外人,是过江龙。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一群盘踞了几百年的地头蛇。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你这条小命先保住,然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趁乱,找船,出太湖,寻柳不言,顺便……探探西山岛。”
“趁乱?”沈夜疑惑。
“对,趁乱。”萧离点头,语气笃定,“岳独行这么大张旗鼓,谢家和其他几家,绝不会毫无反应。江南这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等他们几家斗起来,扯起皮来,就是咱们的机会。在这之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你先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弄点像样的药来,再探探风声。记住,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别出去。这柴房有个夹层,实在不行,躲进去。”她指了指墙角一堆看似杂乱的柴垛。
沈夜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来历神秘、目的不明的女人,此刻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依仗和生机。
“萧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多谢。”
萧离走到门口的身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意:“别急着谢,姐姐我这投资要是亏了,可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说完,她拉开柴房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柴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夜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姑苏城清晨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压抑而躁动的声息。
岳独行来了。
风暴,已然降临。
而他,这条风暴眼中的小船,又将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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