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是明确的划清界限。岳独行要带走萧离,将他排除在外。
沈夜只觉得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无比,比身上的伤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岳独行,他早已将守护萧离视为比生命更重的事,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要利用离儿,想告诉他,他追寻“天机图”并非仅为私仇,更想揭开当年的真相,为枉死的亲人,也为离儿那被篡改和遗忘的过去,讨一个公道……
可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能保护好离儿?他自己如今重伤濒死,武功能否保住尚是未知,拿什么保护?说他不会连累离儿?可这一路走来,哪一次险境,不是因他而起?说他追寻真相是为了离儿好?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捂住嘴,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气血和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垂下眼睫,低声道:“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连累了萧姑娘。前辈要带萧姑娘离开,是……理所应当。晚辈……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那份压抑的痛苦和无奈,让岳独行心头也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愧疚,真的觉得自己是累赘,真的……在放手。
可是,看着沈夜那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脸,看着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黯淡下去的光芒,岳独行心中那堵坚固的墙,又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他想起了胥江之上,沈夜毫不犹豫挡在萧离身前的背影,想起了他即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在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这个年轻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背负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背负着天下皆敌的沉重命运,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这么多年。他或许偏执,或许身不由己,但他对离儿的心,那份不惜己身也要护其周全的执念,却是做不得假的。
带走离儿,固然能让她暂时远离危险,可离儿的心呢?她那看似淡漠、实则比谁都重情的性子,若知道是自己逼走了沈夜,甚至可能让他独自面对青龙会和无休止的追杀,她会如何?会怨恨自己这个父亲吗?
岳独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一边是父亲保护女儿的天性,一边是对这个身世凄惨、却用生命守护女儿的年轻人的一丝不忍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欣赏。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凝滞。只有马车行驶的颠簸声,和萧离、岳清霜微弱的呼吸声,在静静流淌。
沈夜不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目光怔怔地望着车厢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只是空洞地发呆。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令人心揪。
岳独行也沉默着,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和沈夜失魂落魄的侧影之间游移,眉心紧蹙,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岳清霜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惊动,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对面醒来的沈夜,眼睛微微一亮,小声唤道:“沈哥哥……你醒了?”
沈夜闻声,转过头,对上小女孩清澈担忧的眼眸,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岳清霜立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水囊里倒出一点水,用小勺子舀了,递到沈夜唇边,像个小大人似的,软软地说:“沈哥哥,喝水。爹爹说,你受伤了,要多喝水才能好。”
沈夜看着眼前那清澈的水和女孩纯真的脸庞,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费力地微微抬头,就着岳清霜的手,抿了一小口水。温热的水流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也带来了更多的苦涩。
“谢谢……霜儿。”他声音嘶哑地道谢。
岳清霜摇摇头,又看看昏迷的姐姐,小脸上满是忧虑:“沈哥哥,姐姐什么时候能醒啊?她睡了好久了……”
沈夜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向萧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疼惜和自责,喉咙哽了哽,才低声道:“姐姐……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有岳前辈在,有……有我们在,姐姐会醒的。”
“嗯!”岳清霜用力点头,仿佛沈夜的话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又看看沈夜苍白的脸,小声道:“沈哥哥也要快点好起来。爹爹说,你是为了保护姐姐才受伤的,你是好人,是霜儿和姐姐的恩人。”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挚。这话如同一把钝刀,再次割在沈夜的心上,也割在岳独行的心上。
沈夜眼圈微微发红,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小女孩纯真的眼睛,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岳独行将女儿的话听在耳中,看着沈夜那几乎要将自己埋起来的脆弱模样,心中那堵墙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些许。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划清界限的话,在此刻这狭小车厢内弥漫的、由伤痛、守护、愧疚和纯真交织而成的微妙氛围中,显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或许,有些事情,并非非黑即白。有些路,也并非只有一条。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矛盾都吐出去。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萧离搂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那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带着一车各怀心事、伤痕累累的人,驶向那未知的、或许藏着短暂安宁,也或许暗藏更多杀机的“沙渚”。
而车厢内,那份无声的、沉重的、却又隐约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的微妙氛围,依旧在蔓延。它如同太湖上渐起的薄雾,看似轻柔,却将所有人的心,都笼罩在了一片迷茫与不确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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