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谢凌峰让人给他安排的舱室。这舱室位于楼船上仅次于家主主舱的上等客舱,宽敞舒适,陈设雅致,熏着上好的安神香,温暖干燥的布巾和干净的换洗衣物早已备好。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冷、茫然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僵硬地任由侍女服侍着脱下湿冷脏污的外袍,换上干燥柔软的锦缎常服,温热的水擦过肌肤,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父亲那张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父亲的突然出现,真的是巧合吗?那条胥江航道虽然重要,但以谢凌峰的身份,轻易不会乘坐“镇水龙舟”亲自巡江,尤其是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是追踪自己而来?还是……他本就知晓沈夜、岳独行他们的行踪,甚至知晓青龙会的追杀,故而“恰好”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谢云舟不寒而栗。如果父亲什么都知道,那他出手“相救”,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自己这个不告而别的儿子?还是……为了沈夜身上的“天机图”,或是萧离那个“前朝公主”的身份?
不,不会的。父亲虽然严厉,虽然对家族利益看得极重,虽然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但他终究是自己的父亲,是江南谢氏的掌舵人,是名动天下的世家领袖,应当不至于与青龙会那样的杀手组织同流合污,更不该对“天机图”那种传闻中的东西有太多兴趣才对。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是父亲听闻自己离家,又得知胥江附近不太平,特意率船队巡江搜寻,恰好撞见了这场厮杀?
谢云舟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真的只是“恰好”吗?谢家在江南耳目何其灵通,若真想找自己,何须家主亲自出马、动用“镇水龙舟”?而且,父亲对沈夜、莫愁、岳独行他们的态度,看似客气周全,实则疏离探究,尤其是对莫愁,那审视的眼神,绝非寻常。
还有沈夜……沈兄伤势如何了?他强行逆转真气,内伤本就沉重,又溺水昏迷,王先生的医术虽好,但能否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若是沈夜有个三长两短……谢云舟不敢想下去。那个看似清冷孤高、实则重情重义、身世凄惨复杂的“沈夜”,还有他那隐藏在面具之下、更加惊心动魄的“萧煜”身份……若他真死在谢家的船上,无论父亲初衷如何,这笔账,恐怕都要算在谢家头上。而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纠缠撕扯着他的心。愧疚、不安、恐惧、迷茫,还有一丝对父亲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情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管事谢安那恭谨而平稳的声音:“三公子,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这才推门而出。
门外,谢安静静垂手而立,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三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位于楼船顶层、最为宽敞安静的主舱之外。这里是谢凌峰在船上的居所和临时处理事务的地方,守卫森严,气氛肃穆。
谢安在舱门外停步,躬身道:“家主,三公子到了。”
“进来。”舱内传来谢凌峰平淡无波的声音。
谢云舟推门而入。舱内陈设简洁而大气,燃着淡淡的檀香。谢凌峰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舷窗前,望着窗外浩渺的江面和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晨光熹微,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却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深沉。
“父亲。”谢云舟走到舱室中央,垂手而立,低声唤道。
谢凌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离家这些时日,经历颇为丰富?”
谢云舟心中一紧,知道父亲这是在等自己解释。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亲,孩儿……孩儿离家,是听闻江南武林大会在即,想外出游历,增长见闻。途中……偶遇岳盟主与其女,又……又结识了沈夜沈公子。前几日,在苏州城外,遭仇家追杀,幸得岳盟主和沈公子仗义相助,方才脱险。不想那伙贼人穷追不舍,昨夜在胥江之上再次截杀,幸得父亲船队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孩儿擅自离家,行事鲁莽,累及父亲担忧,更险些……请父亲责罚。”
他避重就轻,将事情描述成一场普通的江湖恩怨和偶遇,绝口不提“天机图”、“前朝”、“赤蝎散”等字眼,也将自己与沈夜等人的关系,定义为“偶遇”和“被救”。
谢凌峰静静地听着,直到谢云舟说完,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谢云舟被他看得心中发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游历?增长见闻?”谢凌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云舟,你是我谢凌峰的儿子,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整个谢家的脸面和立场。你可知,你口中‘偶遇’的这位岳独行岳盟主,是何等人物?他执掌江南武林盟多年,看似超然,实则与朝堂、江湖各方势力关系微妙。而他身边那个重伤昏迷的女子,又是何人?”
谢云舟心头剧震,父亲果然知道!他知道了萧离的身份?还是知道了更多?他强作镇定,道:“那位姑娘……是岳盟主的女儿,岳离姑娘。她……她身体一向不好,此次南下,也是为了寻医问药。”
“岳离?”谢凌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谢云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云舟,为父教导你多年,难道没告诉过你,在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认得比认得安全吗?”
这话,几乎已是挑明。谢云舟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凌峰没有继续追问萧离的身份,而是话锋一转:“那位沈夜沈公子,又是什么来路?年纪轻轻,身受如此重伤,身边还跟着鬼医莫愁那样的人物,甚至引得青龙会‘鬼刀’仇厉亲自带人截杀。云舟,你觉得,这会是普通的江湖恩怨吗?”
“孩儿……不知。”谢云舟垂下头,声音干涩。
“不知?”谢凌峰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谢云舟更近了些,那股无形的威压也更强了些,“你与他同行多日,生死与共,会不知他的底细?还是说,你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为父?”
“父亲!”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沈兄……沈公子他于孩儿有救命之恩!他为人重情重义,绝非奸邪之徒!至于他的来历……孩儿确实不知详情,但孩儿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夜若非他舍身相救,吸引追兵,孩儿与岳盟主他们未必能脱身!父亲,无论如何,沈公子现在是我们的客人,更是重伤垂危,求父亲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这番话,谢云舟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维护沈夜,或许是因为那一路上沈夜对他虽疏离却并无恶意的态度,或许是因为沈夜在危难时刻展现出的担当和牺牲,也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父亲那种掌控一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作风,有一种本能的抵触和想要反抗的冲动。他不想让父亲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对家族唯命是从、对朋友背信弃义的懦弱之徒。
谢凌峰静静地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儿子,眼中深邃难明,既有一丝失望,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救命之恩,自然要报。谢家,从不欠人情。王先生是江南有名的杏林圣手,我已命他全力救治。那位莫愁姑娘,也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是云舟,你要记住,报恩是报恩,立场是立场。我谢家立足江南数百年,靠的不是江湖义气,而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江湖暗流汹涌,我谢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口中这位‘沈公子’,还有那位‘岳离姑娘’,他们身上牵扯的,是足以颠覆无数家族、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这滩浑水,我谢家,蹚不起,也最好不要蹚。”
谢云舟心中一沉,父亲这话,已是表明了态度——可以救人,但不会过多介入,更不会与沈夜、萧离他们绑在一起。这固然是世家大族惯常的明哲保身之道,但听在谢云舟耳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冰凉。他想起了沈夜昏迷前苍白的脸,想起了岳独行以身为女儿挡刀的决绝,想起了萧离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脆弱……难道,在家族利益面前,这些都可以被冷静地权衡、甚至牺牲吗?
“父亲的意思是……”谢云舟声音艰涩。
“我会在下一个码头靠岸。”谢凌峰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淡,“你,和他们,一起下船。”
谢云舟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父亲?!”
“怎么?舍不得?”谢凌峰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觉得,为父太过冷血,不顾你朋友的死活?”
“不,不是……”谢云舟急切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当然知道,以沈夜和萧离目前的状况,下船意味着更大的风险,青龙会的追杀绝不会停止。但父亲的决定,显然已不容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