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并非想象中的狭窄、潮湿、崎岖难行。恰恰相反,这条被青龙会“白虎”堂主多年前秘密开凿的通道,异常的宽阔、干燥、平坦,足够两人并肩而行。四壁是坚实的花岗岩,打磨得颇为光滑,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镶嵌着一种能发出微弱、稳定莹白色光芒的奇异晶石,提供着刚好能视物的照明。空气流通顺畅,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微凉的清新,显然通风设计得极为精妙。
这绝非仓促挖掘的逃生通道,更像是一条经营多年、耗资不菲的秘密交通线。岳独行、谢云舟等人心中惊疑更甚,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似乎能量巨大的“白虎”堂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好奇。
引路的青龙会精锐,始终保持着沉默和高效。两人在前探路,动作迅捷无声,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前方动静,或检查墙壁、地面的某些隐蔽标记。两人断后,同样警惕,不时处理掉众人经过时留下的细微痕迹。整个队伍,在寂静的、泛着幽白光芒的通道中,快速而有序地行进,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岳独行抱着昏迷的萧离,谢云舟和老何抬着简易担架上的沈夜,岳清霜紧紧跟随,鬼医莫愁走在最后。每个人的心都悬着,神经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这条密道,是通往生路的希望,却也可能是直通地狱的陷阱。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白虎”堂主的诚意接应,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大约行进了半个多时辰,通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前方的探路者打了个手势,示意即将到达出口。众人精神一振,同时也更加警惕。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覆盖着藤蔓苔藓、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探路者在门边某处按动了几下,石门发出沉重的、低微的轰鸣,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外面一片被茂密植被遮挡、显得异常昏暗的天光——此刻,应是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
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通道,冲淡了地底的沉闷。众人鱼贯而出,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位于半山腰、极其隐蔽的天然岩穴之中。岩穴开口不大,被交错的古藤和浓密的灌木完全遮蔽,从外面极难发现。穴内地势平坦,颇为宽敞,角落里竟然还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以及几套叠放整齐的、不起眼的粗布衣衫。
“岳盟主,诸位,请在此稍候。堂主随后便到。”为首的瘦削面具人(似乎是这支小队的头领)对岳独行等人抱拳说道,语气依旧恭敬,但动作明显放松了一些,显然已进入他们认为的安全区域。
岳独行没有放松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岩穴内外,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萧离放在一处铺着干燥枯草、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谢云舟和老何也轻轻放下沈夜。岳清霜立刻扑到姐姐身边,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姐姐就会消失。
莫愁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沈夜身边,蹲下身,再次为他诊脉,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口,确认在刚才的转移过程中,沈夜的伤势没有恶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她又走到萧离身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立刻蹙紧。萧离的脉象,比在谷中时更加虚弱紊乱,体内的“赤蝎散”余毒,似乎因为刚才的颠簸和紧张,又隐隐有躁动的迹象。她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金针,准备再次施针压制。
就在这时,岩穴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度,正朝着岩穴方向走来。
来了!所有人心中同时一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岩穴入口。
守在外围的几名青龙会精锐,立刻躬身肃立,低头垂目,姿态恭谨无比。
藤蔓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拨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了岩穴之中。
来人并未穿着青龙会标志性的服饰,而是一身极为简单、却质地上乘的玄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披风。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袍,依旧能看出其下蕴藏的、如同猎豹般矫健的力量感。他的脸上,戴着一张与之前那些精锐略有不同、质地似玉非玉、色泽温润、雕刻着简约虎纹的银白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刚毅、略显薄削的下颌。
这双眼睛,是所有人第一眼便被吸引、并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并非多么锐利逼人,也非多么精光四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与智慧的幽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只需淡淡一扫,便仿佛能看透你所有的伪装和心思。那是一种久经沧桑、历经生死、手握权柄、却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奇异的冷漠与洞彻。
他站在岩穴入口,目光在穴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在看到鬼医莫愁时,那幽深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在看到岳独行时,目光微微停留,带着一丝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石台(临时铺就的枯草堆)上,并排躺着的沈夜和萧离身上。
在看到沈夜苍白却平静的睡颜时,他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难以掩饰的震动!那震动中,混杂着深沉的痛楚、怜惜、愧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颤抖的庆幸。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强行止住,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手背青筋隐现。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萧离那惨白如纸、毒线缠身、气息奄奄的脸上时,眼中的情绪,则变得更加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歉疚与痛惜?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岳独行和鬼医莫愁,敏锐地捕捉到了。
“白虎”堂主。青龙会四象堂主中,最为神秘、行踪最为飘忽、也传闻中武功智谋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位。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岩穴内的空气,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岳独行全身肌肉紧绷,内息暗提,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上。谢云舟同样紧张地护在萧离和沈夜身前,目光警惕地直视着这位传说中的“白虎”。岳清霜被对方那无形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依旧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老何也默默握紧了短刀。
只有鬼医莫愁,仿佛对“白虎”的到来并不意外,也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紧张或敌意。她只是冷冷地瞥了“白虎”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金针,为萧离施针压制毒性,动作稳定,丝毫不受干扰。
“白虎”的目光,终于从沈夜和萧离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岳独行,那幽深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磁性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莫名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岳盟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应有的客气,“仓促相邀,方式唐突,情非得已,还望岳盟主海涵。”
岳独行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白虎堂主,明人不说暗话。阁下此番‘援手’,究竟意欲何为?若为沈公子与离儿,又何必此前多番追杀,兵戎相见?”
“追杀?”白虎似乎微微挑了挑眉(面具遮挡,看不真切,但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沈夜,缓缓道,“岳盟主指的是疤面擅自调动的那些废物,以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假借青龙会之名,行掳掠灭口之实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沈夜,乃我故人之子,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白虎,纵是身负万千罪孽,也绝不会加害于他,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分毫。此前种种,乃会中宵小(疤面一系)与朝廷(指向玄狼卫背后的三殿下)某些人勾结,欲图掌控沈夜,夺取他手中之物,进而染指天机阁。我得知消息时,已然晚了一步,只能尽力补救,却屡遭掣肘。直至近日,方才肃清内患,掌控局势,得以亲自安排此次接应。”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撇清了青龙会(至少是他白虎一系)对沈夜的追杀,更点明了追杀沈夜的,是青龙会内部以疤面为首的另一股势力,且与朝廷(三殿下)有所勾结!而沈夜,竟然是白虎“故人之子”,且对白虎“有再造之恩”!这无疑解释了白虎为何要不惜代价、甚至可能冒着与疤面彻底决裂的风险,来救援沈夜。
“故人之子?再造之恩?”岳独行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完全相信,“敢问堂主,沈公子究竟是何身份?与阁下又有何渊源?”
白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夜脸上,那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追忆、痛苦、与温柔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岳独行的问题,而是缓缓道:“有些事,涉及过往秘辛,牵涉甚广,此刻不便细说。待沈夜醒来,若他愿意,自会告知诸位。至于他的身份……”他看向岳独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岳盟主只需知道,他绝非青龙会之敌,也绝非朝廷鹰犬。他所行之事,虽有非常手段,但其心……可昭日月。”
他没有说沈夜是正是邪,是好是坏,只说他“心可昭日月”,这评价,不可谓不高,也极为耐人寻味。
岳独行盯着白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如同古井,深不见底,除了真诚与复杂,他看不出丝毫虚假。而且,对方若真有恶意,此刻他们身处对方安排的“安全屋”,对方人手众多(外面必然还有接应),自己和莫愁又需分心照顾伤者,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何必多费唇舌解释?
“那离儿呢?”岳独行将话题转向萧离,语气更加冷厉,“阁下对离儿,又是什么态度?她身上的毒,阁下可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