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粘稠的、带着血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墨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转移,是在鬼医莫愁冰冷而简短的命令下,仓促而沉默地进行的。
夜枭凭借对华山隐秘路径的了解,找到了一处比之前那天然岩缝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的地点——一座位于数道险峻山脊交错形成的褶皱深处、被浓密藤蔓和天然石幔完全遮蔽的、仅有入口处一条狭窄缝隙可通行的微型山谷。谷内平坦,有活泉溪流,甚至还有几株野果树,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夜枭和老何,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夜和萧离,抬入了这处隐秘山谷。莫愁选定了谷内一处背风向阳、干燥平坦的石台,作为两人暂时安身之处。
安置好沈夜和萧离后,夜枭立刻返回处理转移痕迹,并负责外围警戒。老何则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在山谷内寻找合适的草药,搭建简易炉灶,烧煮热水,准备后续的照料。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石台上,沈夜和萧离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老何和夜枭凑出的、仅有的两件还算干净的斗篷。他们之间,不过一臂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生与死的无形天堑。
沈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虽然依旧微弱,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那种属于濒死的灰败和死气,已经彻底从他身上褪去。他静静沉睡着,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度的疲惫,暂时陷入深眠。若非胸口和肩背缠裹的厚厚布条,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金疮药味,几乎看不出他不久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萧离,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在熹微的晨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些发紫,紧紧抿着,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那些如同蛛网般蔓延、颜色深紫、触目惊心的细线——那是“赤蝎散”余毒,在她体内肆虐、并被莫愁强行封住的痕迹。这些毒线,如同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她为救沈夜,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莫愁盘膝坐在石台边,闭目调息。一夜的惊心动魄,以及施展“换血禁术”的巨大消耗,让这位向来神鬼莫测的鬼医,也显露出了少见的疲惫。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灰败,气息也不如往日那般内敛深沉。但她依旧坐得笔直,仿佛一根随时准备绷紧的弓弦。
老何将烧好的热水,和用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几种药材熬制的、用以吊命补气的汤药端了过来。莫愁睁开眼,接过药碗,先走到沈夜身边。她捏开沈夜的牙关,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沈夜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虽然大部分药汁沿着嘴角流下,但总算喂进去了一些。
然后,莫愁走到萧离身边。喂药的难度,骤然增大。萧离的牙关咬得更紧,呼吸也弱,几乎感觉不到吞咽反射。莫愁眉头微蹙,放下药碗,伸手搭上萧离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她的眉头锁得更紧。
脉象微弱,沉涩,时而急促,时而几近于无。体内气血两虚,已到油尽灯枯的边缘。而那盘踞在经脉深处的“赤蝎散”余毒,虽被她的阴寒内力强行封镇,但依旧蠢蠢欲动,如同随时可能破冰而出的毒龙,不断侵蚀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机。更麻烦的是,她似乎因为极度的痛苦和虚弱,潜意识里封闭了自己,抗拒着外界的干预,也抗拒着……“醒来”。
“师父,离儿她……”老何在一旁,看着萧离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声音发颤。
莫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药碗,用一根洗净的细竹管,小心翼翼地插入萧离口中,抵住舌根,然后将药汁,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一点一滴注入。同时,她另一只手抵住萧离的背心,将一股温和的、带着生机的内力,缓缓渡入,帮助她化开药力,也试图唤醒她体内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一碗药,喂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喂完药,莫愁的额角,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萧离除了在药力作用下,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丝之外,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师父……”老何眼中充满了担忧。
“听天由命。”莫愁收回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却依旧平静,“我已用独门金针,护住了她最后一丝心脉。药力,也已经化开。但能否醒来,能否熬过这三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离苍白如纸、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上,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这丫头……性子太倔。心里压了太多事,太多恨,太多……放不下的东西。这或许,反而成了她求生的一道坎。”
老何默然。他明白莫愁的意思。萧离背负血海深仇,身世成谜,前路凶险,心中又对沈夜怀着如此复杂沉重的情感和愧疚,这一切,都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在身体极度虚弱、意识模糊之时,这些沉重的心事,反而可能成为拖垮她求生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辈,那我们现在……”老何看向莫愁。
“等。”莫愁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等她醒来,或者……等那三日之期。在此期间,我需要恢复一些内力。你,看顾好他们二人,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夜枭负责警戒。此地暂时还算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离开。”
“是。”老何重重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三日,只有三日。这三天,每一刻,都将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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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亮,驱散了山谷中的最后一丝夜色,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但对于石台上的两人,和守候在旁的几人而言,时间,却似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谢云舟是带着满身的疲惫、伤痛和一颗几乎被真相撕裂的心,在晨光微熹中,被岳独行带到这处隐秘山谷的。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循着约定暗记、一路寻来的岳独行。当岳独行看到谢云舟完好无损(至少四肢健全),只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然而,当谢云舟将怀中那用油布仔细包裹、重逾千钧的羊脂白玉佩和名册副本交给岳独行,并语无伦次、痛苦万分地讲述完忘忧亭的惊变、父亲的被捕、以及那关于萧离可能是“假公主”的惊天秘密时,岳独行那向来沉稳如山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愤怒、痛楚,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没有对“假公主”的秘密多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紧了那包裹,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然后,他带着谢云舟,一言不发,以最快的速度,循着夜枭留下的特殊标记,赶到了这处隐秘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