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崎岖的山道。马车在颠簸中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急促而单调,像亡命徒慌乱的心跳。车厢内,油灯已被沈夜熄灭,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透进的、被快速甩在身后的稀疏星光,勾勒出昏暗中嶙峋的轮廓。清霜在姐姐怀里,因疲惫、惊吓和残留的腿伤疼痛,再次沉沉睡去,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压抑的抽泣。岳独行和谢云舟依旧无声无息,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只有萧离将耳朵贴近他们口鼻时,才能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悠长而缓慢的气息。
萧离靠坐在厢壁,右臂的“腐骨毒”在服下沈夜给的解药后,麻痹和刺痛感已大为缓解,但伤口周围依旧青紫,隐隐作痛。可这点疼痛,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实在微不足道。
沈夜……影卫……前朝禁卫……奉命追查天机阁……这些话,如同惊雷,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炸响。那个温文尔雅、神秘莫测的江南富商形象,在她心中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笼罩在前朝阴影和铁血杀戮中的“影卫”形象。他一路的相助,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他到底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所谓的“使命”,又是什么?父亲萧天绝的遗物,为何会成为他追查的目标?十八年前的萧家血案,与这天机阁,与前朝,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她几次想掀开车帘,质问外面驾车的那个男人,却又强行忍住。现在不是时候。前路未卜,危机四伏,父亲和谢云舟命悬一线,她不能因自己的疑惧和愤怒,再节外生枝。至少,在抵达华山,找到可能的解药之前,她还需要他,需要他的武力,需要他对前路的熟悉,甚至……需要他口中那可能存在的“真相”。
马车不知又奔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减速,最后在一片更为茂密、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古老杉木林深处停了下来。此处地势略高,背靠一面陡峭的岩壁,前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幽深的山谷,是个易守难攻的临时落脚点。
“今夜在此歇息,明早再行。”沈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静依旧,听不出情绪,“老何伤势不轻,需要处理。你也需要时间彻底化解余毒,恢复体力。”
车帘被掀开,沈夜探身进来。黑暗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映着微弱的星芒。他先查看了岳独行和谢云舟的状况,又看了看清霜,最后目光落在萧离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来吧,活动一下,吃点东西。”他说完,便转身去搀扶受伤不轻、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老何下车。
萧离轻轻将清霜放平,让她枕着自己的包袱,然后也下了车。山林间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泥土的腥气。老何被沈夜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旁坐下,沈夜正熟练地为他处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老何中的毒显然比萧离厉害,虽服了解药,但脸色依旧发黑,精神萎靡。
沈夜处理完老何的伤,又走到马车边,从车后取下干粮和水囊,递给萧离一份。他自己也拿了一份,走到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沉默地吃着。
萧离接过干粮,却没有立刻吃。她走到沈夜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夜色深沉,星光暗淡,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和山风穿林的呜咽。
最终,还是萧离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沈公子……或者,我该称呼你……影卫大人?”她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十八年前,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萧天绝,他究竟是什么人?和你,和天机阁,和前朝,又有什么瓜葛?”
沈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萧离。星光下,她的脸苍白而倔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迷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有些事,到了必须说清楚的时候。再隐瞒,只会让裂痕更深,让本就脆弱的同盟彻底崩解。
他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剩下的干粮包好,放在一旁。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如墨的群山轮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
“十八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回忆的沧桑,“萧天绝,不仅是名震江湖的‘绝剑’,更是……前朝皇室最后一支秘密力量的守护者,也是……天机阁密钥的传承人之一。”
第一句话,就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离心上!父亲……是前朝皇室秘密力量的守护者?天机阁密钥的传承人?
“前朝覆灭时,皇室预感大厦将倾,将一批关乎国运的重宝、典籍、以及一支精锐的‘影卫’力量,秘密转移并隐藏起来,留待他日光复。藏宝之地,便是‘天机阁’。而开启天机阁,需要三把‘钥匙’,合称‘三才密钥’。”沈夜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这三把钥匙,被分别交付给三位身份隐秘、绝对忠诚的守护者保管。其中一把,‘人’字钥,便是你们萧家世代相传的三块玉佩。只有当三块玉佩齐聚,并以特殊手法激发其中隐藏的‘莲心之匙’,才能在特定时辰,开启天机阁最核心的秘藏。”
“而你父亲萧天绝,便是那一代‘人’字钥的守护者。他不仅武功高强,更因缘际会,救过当时影卫统领的性命,得其信任,被委以重任。他手中的玉佩,是真正的‘莲心’核心。另外两钥,‘天’、‘地’二钥,据说流落江湖,不知所踪,其中‘地’字钥,似乎与谢家有些关联,这也是为何谢凌峰后来会对玉佩如此执着的原因之一。”
谢家!谢凌峰!萧离的心猛地一缩。果然,谢家也与这前朝秘辛有关!父亲的血仇,并非简单的江湖恩怨或私人陷害!
“萧大侠为人磊落,起初并不知晓这玉佩牵扯如此之广,只当是祖传信物。后来,影卫统领临终前,将部分真相告知于他,并嘱托他务必守护好玉佩,等待‘天命’归来,开启天机阁,光复前朝。”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对那“天命”,还是对那沉重的嘱托,“然而,萧大侠虽受托,心中却对前朝并无太多眷恋,他更关心的,是天下百姓的安宁。他察觉朝中有人(便是后来的八王爷一党)与北方异族勾结,意图不轨,更怀疑他们也在暗中寻找天机阁,欲窃取其中财宝与秘典,祸乱天下。于是,他一面暗中调查,一面将玉佩的秘密隐藏得更深,甚至……动了将玉佩毁去,断绝后人念想,以免引来灾祸的念头。”
“可是,”沈夜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秘密终究没有守住。不知是影卫内部出了叛徒,还是八王爷的势力无孔不入,他们查到了萧大侠守护者的身份,也知道了玉佩的至关重要性。一场针对萧家的阴谋,就此展开。”
萧离的呼吸屏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知道,最关键、最残忍的部分,就要来了。
“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沈夜的声音,仿佛也浸透了当年的寒意与血腥,“八王爷勾结青龙会(那时青龙会尚是其暗中掌控的势力),以‘私通前朝余孽、意图谋反’的罪名,调集官兵和青龙会精锐,突袭萧府。他们不仅要杀人灭口,更要抢夺玉佩。”
“萧大侠虽武功卓绝,但事发突然,敌人众多,且有备而来。他浴血奋战,拼死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你,和那块最重要的水波纹玉佩,交给府中最忠心的老仆,命其从密道逃走。而他自己……”沈夜顿了顿,声音更低,“为掩护老仆和你逃离,也为了不使玉佩落入贼手,他点燃了萧府祠堂下的火药……与冲入祠堂的大批敌人,同归于尽。萧府……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你母亲,还有府中上下百余口,除了那侥幸逃脱的老仆和你,无一幸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残酷的真相,以如此清晰、如此鲜血淋漓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萧离依然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冰冷,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大火滔天、哭喊震天的夜晚!原来……原来父亲是这样死的!不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江湖仇杀,而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玉佩,为了不让前朝遗宝落入奸人之手,为了心中那份或许他自己都未必全然认同、却必须坚守的“责任”与“道义”,选择了最惨烈的结局!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视线,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老仆带着你,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最终将你托付给了与萧大侠有旧、且当时刚刚在江南武林崭露头角、根基未稳的岳独行。岳盟主侠义心肠,不顾风险,将你收养,视如己出,并为你改名‘萧离’,寓意远离纷争,平安度日。他也暗中追查当年真相,但八王爷势大,线索几乎被清扫一空,加上岳盟主自身也需在江湖立足,此事便渐渐被压下,成为一桩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