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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老鬼遗物(1 / 2)

正月初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像轻纱,缠着树梢,裹着草叶。山洞里,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岳独行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伤太重了。背上那两刀,一刀深可见骨,一刀伤了肺,虽然萧离给他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失血过多,又奔波一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是愧疚,是赎罪,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萧离和岳清霜平安送到金陵的执念。

萧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擦拭焦尾琴。琴弦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就像她心里的恨,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抹不去,洗不净。

可她看着岳独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即使昏迷中也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可很清晰。是心疼?不,她恨他,恨他害死爹娘,恨他灭萧家满门。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

“姐姐。”岳清霜轻声唤她,手里端着碗水,“给他喝点水吧,他嘴唇都裂了。”

萧离接过碗,走到岳独行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他的头,把水喂到他嘴边。水很凉,岳独行下意识地吞咽,可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小心点。”萧离皱眉,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痛楚。

“离儿……”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喝水。”萧离把碗又凑到他嘴边,这次岳独行喝得很慢,很小心,喝了几口,就摇摇头,示意够了。

萧离放下碗,想走,可岳独行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可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石头上,很快渗进去,没了痕迹,“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换不回你爹娘,换不回萧家满门的命。可我……我只能说对不起……”

萧离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来,可抽不动。不是岳独行力气大,是她自己,使不上力。

“说对不起有用吗?”她声音很冷,可眼睛红了,“我爹娘能活过来吗?萧家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岳独行,你欠萧家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岳独行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所以,让我还。用我的命还。等找到你哥哥,等为萧家平了反,我就去你爹娘坟前,以死谢罪。到时候,你要杀要剐,随你。”

“你……”萧离想说“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岳独行眼里的绝望,是那么真实,那么深。他是真的想死,想用死来赎罪。

“姐姐,”岳清霜走过来,轻轻掰开岳独行的手,把萧离的手拉回来,然后看着岳独行,眼神复杂,“你现在不能死。你得活着,去作证,去指认谢凌峰和八王爷。你得活着,看着我哥哥找到,看着萧家的冤屈洗清。到那时,你要死,我们……不拦你。”

岳独行看着她,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好,我活着。活着赎罪。”

洞里又恢复了安静。老木、风无痕、林逸之都还在睡,他们伤得也不轻,需要休息。谢云舟在洞口守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可眼睛一直看着洞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萧离重新坐下,继续擦琴。可心乱了,琴也擦不好。她索性放下琴,走到洞口,和谢云舟并肩站着,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谢云舟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你的腿呢?”

“也还好。”萧离顿了顿,又说,“谢谢你。这一路,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不用谢,我欠你们的。”谢云舟转过头,继续看着洞外,“而且,我不是在帮你们,是在帮我自己。我爹做错了,我得弥补。哪怕……用命弥补。”

萧离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痛楚,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这个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回谢家做他的少主,享他的荣华富贵。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的路,一条可能回不了头的路。

“值得吗?”她轻声问。

“什么值得不值得?”谢云舟笑了,笑容苦涩,“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爹欠萧家的,我谢家欠萧家的,该还。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的道理,又有多少人懂?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天亮了。”谢云舟说,“我们该出发了。再不走,追兵可能会找到这儿。”

萧离点头,转身回洞里叫醒其他人。几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岳独行的伤太重,不能骑马,得用担架抬着。老木和风无痕做了个简易担架,用树枝和藤蔓编的,很粗糙,但能用。

“我来抬。”谢云舟说,虽然左臂有伤,可还是坚持要抬一头。

“我也来。”林逸之说。

两人抬起担架,很稳。岳清霜在前面探路,萧离殿后,老木和风无痕在两侧警戒。一行人走出山洞,走进晨雾里,朝金陵方向慢慢走去。

山路很难走,担架更不好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谢云舟和林逸之就累得满头大汗,可谁也没喊累,咬着牙继续走。岳独行躺在担架上,看着他们,看着萧离和岳清霜在前方开路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老天待他不薄,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也让他看见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有情有义,有担当,有风骨。萧天绝的女儿,像他。谢凌峰的儿子,不像他。

也许,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欠的,儿子来还。他造的孽,女儿来讨。公平。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去金陵的官道,虽然好走,可肯定有埋伏。一条路往西,是进山的小路,很难走,但安全。

“走小路。”岳独行开口,声音虚弱,但很坚定,“官道不能走,八王爷和谢凌峰的人肯定在等着。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他们。”

“可你的伤……”岳清霜回头看他。

“死不了。”岳独行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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