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
我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起来有点像风月场所。
“就是杭城的衙门,大老爷们审案的地方。”
小报童从桌上拿起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他主动递给我,问我渴吗?
我看着他起皮的嘴角,摇了摇头:“我不渴,你喝吧。”
小报童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大哥哥你不是杭城人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得开口。
小报童回答道:“你要是我们当地人,不会不知道红楼,也不会不知道我们平头老百姓都快被红楼的大老爷们给逼死了。”
“你出去街上转一圈,如果哪个老百姓是给红楼说好话的,那绝对是倭鬼子。要是不义愤填膺,就跟您这样,啥都不知道的,那准是外乡人!”
我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红楼是向着倭人的?”
“对啊!”
小报童小小年纪满脸愤恨:“你说讽刺不讽刺,这片地明明是咱们华夏的,结果衙门却不在我们的地盘,在日租界!”
“杭城的老百姓要伸冤,还要去东洋人的地盘下跪磕头,你说,这能审出个黑白吗?”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些推官,白天在红楼坐堂审案,晚上在绿馆里喝酒吃肉。”
“绿馆,你知道吧?也是东洋人开的,里面全是倭人和汉奸。”
“他们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留一桌残羹剩饭。”
“老百姓告状,谁有钱谁赢。你没钱?没钱就等着吧,等你的案子从夏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明年。等你的家产败光了,等你的证人找不到了,等你没力气告了,然后他们判你败诉,连衙门升堂费都要你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了他很久。
他不到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却不像孩子的眼睛,而像一个饱经岁月风霜的老汉。
一个孩子,每天在街上卖报,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罪。
他还能活着,还能站着,还能骂一句“死了好”,已经是奇迹了。
“你家里还有谁?”
“娘。”
他朝床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大夫说是痨病,要吃西药。西药贵,吃不起,只能躺着。”
“你爹呢?”
“走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在码头上扛大包,累死了。阿爹扛了一辈子包,没有一天歇过。那天扛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了,早上再也没醒过来!工头说,他这一死,工期耽误了,不让我们赔钱就不错了,还敢过来要钱,信不信把我们娘俩儿全抵了债,把我们当肉卖掉。”
“娘气得要跟他们理论,他们还叫嚣着要把娘告到衙门,让娘坐牢再也出不来。”
他苦笑一声:“娘为了我只能忍了,结果气得高烧,最后就成这样了……”
这么颠倒黑白的事儿,都可以?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倒打一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我忍不住开口:“那你们就跟他打官司啊,你爹是被活生生累死的,他们不赔钱也应该给点抚恤金吧。他们你说你爹死了延误工期找你们赔,他们说啥就是啥,你们就这么信了?”
“大哥哥,你还是太单纯了,你没吃过这种苦,咱们以为的理不是那个理,咱们认的法也不是那个法!”
小报童深深得叹了口气,整个人透着一种七老八十的沧桑感:“衙门就是红楼,去那里告,还不如我们娘俩直接跳钱塘江,尽早投胎来得痛快。”
看样子,这红楼比我想象中还要黑暗不堪。
小报童既然这么说,一定是受了太多的折磨,最后只能认命。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妇女,从怀里摸出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大洋,银元在掌心摞成一摞,沉甸甸的。
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大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了很久。
小报童看着那摞大洋,整个人都愣住了。
“报……报纸钱没这么多。”
善良让他开口推托,可生活的现状让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些银元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