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说多少。
说少了,账对不上;说多了,自己拿不出来。
不等田好多说话,田大龙却率先开口了:“一万多。”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逸转向田大龙,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田主管,你是凭着什么,给采购员下账的?特别是现金付款的时候,他手里没有票据,怎么跟你对账?”
田大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还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归心园的采购,从来就没有票据。
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他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八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但今天,张逸问了。
田大龙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涨红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白。
憋了半天之后,他忽然高声说道:“当然是凭着我对他的信任了!”
他指着田好多,声音大得整个后厨都在嗡嗡响:“田好多是我的侄子,人非常实在,从来不在公家的钱上动歪脑筋!我信他,所以才把钱交给他去采购!没有票据又怎样?我信他就够了!”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信任。
用信任来掩盖一切账目的混乱,用信任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张逸看着田大龙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太狡猾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钱是田好多花的,账是田好多记的,他只是一个“信任下属”的主管。
万一出了事,他完全可以推给田好多:我只是太信任他了,谁知道他会贪污?
按照今天这个节奏,田大龙很可能会把挪用公款的罪过,全部安到田好多头上。或者两个人互相扯皮,谁也说不清楚。
但张逸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走到田好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额头已经冒汗的年轻人。
“田好多。”张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田好多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确定今天采购花了一万三千块钱吗?”
田好多浑身一抖。
他不敢说话了。
他看向田大龙,眼神里全是求助。
田大龙站在那边,面无表情,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按我说的办”。
田好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如果他承认了,到时候张逸让他拿出一万块的花销凭证,他拿不出来,这钱就得他自己掏腰包补上。
一万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
如果不承认,那就是当场跟田大龙翻脸。
田大龙是他远房叔叔,在田家说得上话,得罪了他,自己在归心园也待不下去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我……”田好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到底花了多少?”
张逸突然怒吼一声。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后厨里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田好多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张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凌厉。
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看穿他所有的恐惧。
“田好多,我刚刚跟你梳理的账目呢,这么快就忘了吗?”田大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田好多。
田好多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田大龙的意思——认下来,认下来还有活路;不认,刚刚那个采购记录清单,就是他亲手写给田大龙的!
他现在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被装进田大龙的小口袋里了!
就在田好多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田大龙却是凑到了张逸身边,耳语了一句:“张总,咱借一步说话。”
张逸看向田大龙,那神情似乎在问:“有必要吗?”
田大龙淡定从容地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朝一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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