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樱单手撑着床沿,坐起身。
动作没有半点毛躁,脊背挺得笔直。
她微微低头,视线扫过这具身体。
手腕转动了两下。
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脑海中,白天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十五分钟的对局。
被压在塔下补不到兵的憋屈。
草丛里飞出来的冰霜钩锁。
还有公屏上那个极其刺眼的“?”。
当回忆结束后。
大绯樱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过。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肌肉牵扯。
【粉色妖精】
这个ID在脑海中浮现。
她把白天的每一场对局,在脑子里重新拆解、重组。
操作习惯。
走位逻辑。
那种刻意卡着极限距离、一点点消磨对手耐心的拉扯方式。
还有那种赢了之后,必须在尸体上踩两脚的恶劣行径。
太熟悉了。
这种把对手的心理防线一层层剥开,看着对方无能狂怒,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的打法。
再结合那很明显的游戏昵称,这根本不是什么路人王。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
“还真是跟以前一样。”
“都那么爱玩游戏……”
嗓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怀念,又迅速被冷冽覆盖。
桃夭。
除了那个女人,没人会把这种恶趣味发挥到这种地步。
大绯樱赤脚踩在地板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书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扣着一台平板。
手指按在电源键上。
屏幕亮起,荧光映在那张漠然的脸上。
时间不多了。
这具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极其强悍。
黄昏长久的限制和遗忘,让她的自我意识苏醒变得极其艰难。
今天不是那种高强度的脑力压榨,强行打破了精神壁垒的一角,她根本出不来。
用不了多久。
那股排斥力就会重新接管一切,把她拽回那片虚无的深海。
然后,她又会变回那个脑袋空空,不愿思考的自己。
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失去了自我,忘却了记忆的自己。
本质其实只是一个一两岁的小妖精。
空有顶级的天赋和身体素质,却连最基本的思维都没有。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敲击。
一串极其繁杂的乱码被输入进去。
这是深埋在潜意识里的习惯。
哪怕自我被封印,这套动作依然刻在肌肉记忆里。
屏幕跳转。
一个没有任何图标的隐藏文件夹弹了出来。
点开。
里面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私人相册,以及一个纯白背景的记事文档。
大绯樱把平板平放在桌面上。
右手食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悬了半秒。
落下。
哒。
轻微的触控反馈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永恒】。
两个字跳在屏幕顶端。
紧接着,第二行。
【机械】。
第三行。
【欢愉】。
字越打越快,手指在屏幕上留下残影。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被她打上了一个破折号,紧跟着对应的人名。
她把最近这段时间,以那个懵懂状态亲眼见证过的、所有跟妖精权柄沾边的人,全部分门别类地列了出来。
大脑在高速运转。
把那些零碎的、杂乱的日常记忆,抽丝剥茧。
提炼出最核心的情报。
永恒的固化。
那是在神殿里处理事务时展现出的绝对稳定,没有任何外力能打破那种恒定的状态。
机械的绝对理性。
那是训练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给出的每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最优解。
欢愉的情绪操控。
那是与小女仆短暂接触,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人心和情绪的精准把控。
这些权柄的特性、强度、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潜在影响,在脑子里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大绯樱停下动作。
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
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
用力揉弄了两下。
“真麻烦……”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透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苦恼。
“跟在身边的妖精这么多,光是排查她们的底细和危险程度,脑子都要炸了。”
她靠进椅背里。
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冷光灯带。
“以前可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家伙。”
那个时候。
天大地大,就只有她跟桃夭。
清静。
简单。
谁敢凑过来,一拳砸烂就行了。
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去分析权柄特性,去衡量敌友关系,去计算谁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大绯樱的胸腔起伏了一下。
胸口闷得慌。
对于如今桃夭身边围着这么一大圈人,她的情绪乱成了一团麻。
一方面。
看着桃夭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神殿里。
看着有人陪桃夭打游戏,有人帮桃夭处理杂务,有人在花海里跟桃夭拌嘴。
那份长久以来的孤独被打破了。
挺好的。
真的很开心。
哪怕是这具身体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也能本能地察觉到桃夭身上的那股子死气沉沉正在消散。
但另一方面。
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一排排名字。
人太多了。
桃夭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分给永恒一点,分给机械一点,分给欢愉一点。
落到自己头上的,还剩多少?
以前桃夭的眼里只有她。
现在。
自己只是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桃夭坐在那张宽大的电竞椅上,永恒在旁边递上削好的水果,其他的妖精,都在帮桃夭按摩。
而自己呢?
只能待在门外,或者在游戏里送人头被嘲讽,连一句安慰都捞不到。
一想到桃夭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关注,全部分给了别人。
胸口就空落落的。
酸。
涩。
这股子失落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压都压不住。
大绯樱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甩了甩脑袋。
把这些矫情的情绪强行掐断。
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身子重新前倾,凑近屏幕。
视线顺着那一排排标签往下扫。
越过永恒,越过机械。
最后。
死死钉在最底下的那一行字上。
【终末】。
这两个字,刺眼。
大绯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扣住,木质的边缘被指甲刮出细微的痕迹。
别人或许不清楚。
但她太明白了。
终末,还有永恒。
这些都是能够跟黄昏站在同一个层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具破坏力的存在。
尤其是终末。
黄昏代表的是衰退、遗忘、走向终点的过程。
而终末。
是绝对的毁灭。
是一切事物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