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正厅侧廊,只见两名护卫押着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那人披风破烂,脸上有擦伤,双手被麻绳反绑。父亲坐在主位,脸色沉郁。
“你是哪府的?”他问。
那人抬头,声音沙哑:“属……属宸王府侍卫,奉命送信出城,遭羽林军追击,失散同僚,误入贵府西角墙。”
父亲冷声道:“既知是侯府,还敢翻墙?”
“非敢冒犯。”他喘息着,“只是逃命至此,见墙内灯火未熄,以为可暂避……求大人开恩,容我歇息片刻,明日自行离去。”
父亲未语。我立于廊柱之后,目光落在那人左袖。布条撕裂,露出内里一段染血的绢布,半截藏在袖中,隐约可见字迹。我看得清楚:**护主……重伤……不可……**
话未写完,血迹斑驳。
我呼吸一顿,随即敛神。不能露怯。不能动容。他是仇人,是毁我全家的刽子手,哪怕此刻濒死,也不该换来我一丝怜悯。我提醒自己,他曾亲手签下那份抄家令,曾下令查封我父所有田产文书,曾在我母病重时断了药源。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
可那半片布条上的字,像针扎进眼底。
父亲挥手:“关进柴房,明日交由刑部处置。”
护卫拖人下去。经过我身边时,那人忽然挣扎了一下,头微侧,似乎看了我一眼。我没躲,也没迎视。待他们走远,我才缓缓转身,沿着回廊往西厢院走。
雨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细密密打在檐角铜铃上,响了一声,又停。我走得很慢,手指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这不是我该管的事。藩王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插手,只会引来更多猜忌。永宁侯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波。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住。
我站在回廊尽头,望着远处柴房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守夜人提的一盏灯笼,在雨中摇晃如豆火。我想起今晨本要去药铺,想起昨日烧尽的密信,想起那只坠落的纸鸢。一切都在变。内宅算计已平,可外头这张网,正越收越紧。
他现在何处?
是否真的重伤?
若是死了……我会如何?
念头一起,我立刻掐断。不该想这些。我是苏晚璃,不是那个会为一句温言就乱了心神的傻姑娘。我活下来,是为了清算,不是为了重陷泥潭。
我转身欲走,忽觉袖中一沉——是那枚铜簪滑了出来。我掏出来,握在手中。镜面朝外,映着雨夜天光,灰蒙蒙一片。我盯着它看了许久,终于将簪子收回袖内,继续前行。
西厢院门就在眼前。我伸手推门,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屋内烛火未灭,照出桌案一角。我走过去,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张空白笺纸,铺在案上。执笔蘸墨,写下三个字:宸王危。
笔锋顿住。墨滴在纸上,慢慢晕开,我没有再写下去。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屋瓦上,像无数细足爬行。我吹熄蜡烛,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外衫未脱,腰带仍系着。我望着窗外那片黑暗,听着风雨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闭上眼,可脑海里仍是那半片布条,和上面歪斜的字迹,护主……重伤……
那一瞬的心跳,我没能让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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