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抬头看父亲。顾晏之没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读这段?”他问。
孩子摇头。
“因为你将来会长大,会离家,会遇到难处。”他说,“但无论在哪,都要记得,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母亲等你回家,我也等你回家。所以,别轻易冒险,别辜负这份牵挂。”
顾承安眨了眨眼,忽然问:“那您在南疆,是不是也很冷?”
顾晏之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冷。雪能埋到膝盖。可那边有人守着,百姓才能安心种地、放牧。将军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不让战火烧到你们睡的这张床。”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也要去守。”
我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晚饭后,天还未全黑,院子里凉风习习。我让仆妇搬了张矮几出来,摆上两盏清茶。顾承安坐在我身旁,手里攥着白日里写的那张“人”字。
我指着天上渐次亮起的星子,“你看,那一片最亮的,连起来像不像一道城墙?”
他仰头看,“像。”
“那是北境七星。”顾晏之站在檐下,也抬头望着,“古时候说,它护佑家国安宁。你父亲每次出征前,都会看一眼。”
“那它也会看着您吗?”
“会。”我说,“只要你心里装着别人,星辰就会照着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习字帖,忽然说:“我以后要读书,要明理,还要保护大家。”
我没有应答,只是轻轻将他搂近了些。
顾晏之走过来,在我们身边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一角——是幅边关舆图,线条简明,山川清晰。他指着一处山谷说:“这儿有条河,春天化雪时水流最大。戍卒就在旁边搭棚住着,日夜巡查。他们不吃饱,不暖身,只为确保敌情传得快。”
顾承安凑近去看,手指虚点那条河。“他们不怕吗?”
“怕。”顾晏之说,“但他们更知道,身后有家。”
夜渐深,乳母来接他安歇。他起身时,把那张写满“人”字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胸前的小荷包里。
“明日还能写吗?”他问我。
“能。”我说,“只要你愿意学,天天都能写。”
他点点头,跟着乳母走了。脚步声远去,院中只剩风掠树梢的轻响。
我起身收拾矮几上的茶具。顾晏之仍坐着,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今天一句话没说错。”我轻声道。
他嗯了一声,“比我想的懂事。”
我回到房中,点亮烛灯,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整理明日课业清单。墨汁研匀,笔尖落下:
晨读《千字文》三章,重点讲“寒来暑往”;
午前习字,主练“仁”“礼”二字;
午后由先生讲述“孔融让梨”故事,引导其表达见解;
晚间可与父母共读《孝经》节选,重在理解,不在背诵。
写完,我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最后一声更鼓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