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要钱?”
“纸笔都给?”
“学得好还能得米?”
我一一答了。有个媒婆站在人群外冷笑:“读了书的姑娘心高了,往后谁敢娶?”
我没理她,只对围拢的妇人们说:“我只问一句——你愿意你女儿一辈子被人骗契、抓错药、挨打也不敢告官吗?若不愿,就让她来试试。”
报名那日,天还没亮,门外已有等候的人影。我打开院门,见十几个女孩排着队,手里攥着登记条。有穿破袄的,也有梳着双丫髻尚显稚嫩的。她们递上名字时手都在抖,像是生怕被拒。
我收下名册,当场宣布:首批录取二十人,即日开蒙。教室打扫干净,桌椅按高矮排好,每人发了一支笔、一方砚、三页纸、一本抄好的《千字文》。
开学当日,我没有坐主位。讲台上摆着先生们的座席,我只立于阶下。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在那些摊开的书页上。
“今日开蒙,我不说什么大道理。”我对她们说,“你们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比许多人勇敢。我不求你们光宗耀祖,也不教你们如何讨男人喜欢。我只希望,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们都能看得懂文书、算得清账目、辨得出真假。读书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护住自己,也能帮到别人。”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随后响起轻轻的啜泣声。一个坐在后排的女孩低头抹了眼角,又迅速挺直背脊,翻开书页。
头几日最难的是纪律。有的孩子不敢大声念,有的写错了字就哭。我和先生们逐个谈心,告诉她们这里没有羞辱,只有练习。我们设了月考,前十名奖米一斗,由家人亲自来领。渐渐地,家长的态度也变了。
第五日午后,一位老汉背着布袋走进院子,非要见我。他满脸皱纹,眼里含泪:“我家丫头在学堂学会认药材名,昨儿发现郎中开的方子里有误,及时拦下,救了老妻一命。这点粗粮不成敬意,您一定收下。”
我收了粮,转头让厨房做了热粥,请所有学生加餐。
又过了几日,织户家的女人来找我,说她女儿学了算术,发现账房多年虚报工钱,追回了八百文。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原来我们不是蠢,是没人教!”
消息慢慢传开。原本观望的家庭开始送女儿来报名,连邻村都有人徒步几十里前来询问。我让人在院墙上另开一处投箱,供人匿名推荐有志向学却家境困难的女孩。短短半月,第二批名额已满。
这一日清晨,我仍在书舍旁的小屋暂居。天刚亮,便听见外面传来朗读声。我披衣出门,见十余名少女坐在檐下石阶上,捧书诵读。冬阳洒在书页上,照见一行行清晰的墨字。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读得认真,手指顺着字句移动,嘴里小声跟着。她身旁的同伴轻咳两声,她立刻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指着上面写的“川贝止咳汤”,低声解释起来。
我站在廊下没出声。她们现在讨论药方,过些日子或许会读律例、算田契。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替母申冤、为妹争产?
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春水初融,悄然渗入干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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