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尽力分担着政务,但文砚看得出,老谋士也很疲惫。他眼下的阴影越来越重,说话时常常走神。有一次,文砚问他盐贩的事,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说了三个“抱歉”。
“陈先生,你去休息吧。”文砚说。
陈玄枢摇摇头:“堡主,我没事。倒是您……”他看了看文砚,“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文砚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胡子拉碴。他确实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慕容月离开时的背影,看到她在晨光中回头望来的眼神。然后就是漫长的清醒,听着夜风呼啸,听着堡丁巡逻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第四天下午,文砚去校场看阿骨训练骑兵。
校场在堡外西侧,是一片平整的荒地。二十几个骑兵正在练习冲锋,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阿骨骑在最前面,他的骑术是堡里最好的,人马合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文砚站在土坡上看着。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马粪味和干燥泥土的气息。阿骨看到了他,勒马停下,让其他人继续练习,自己策马过来。
马在文砚面前停下,喷着粗重的鼻息。阿骨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脸上都是汗,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污痕。
“堡主。”阿骨的声音有些沙哑。
“练得怎么样?”文砚问。
“还行。”阿骨说,眼睛看向别处,“就是人少了点。要是能有五十骑,我就能组织两队轮换冲锋。”
文砚点点头。他注意到阿骨今天格外沉默,而且训练时特别拼命——刚才那个冲锋,马速已经快到危险的程度,有几个新兵差点摔下来。
“阿骨。”文砚说,“堡里最近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阿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文砚,眼神复杂:“堡主,我听到了。他们说慕容姑娘是细作,说我们胡人都是养不熟的狼。”
“那是谣言。”文砚说,“我已经警告过赵大。”
“警告?”阿骨苦笑了一下,“堡主,您知道吗,昨天我去领箭矢,管仓库的老王故意少给了我十支。我说数目不对,他说‘你们胡人眼神不好,数错了’。今天早上吃饭,炊事班给汉人堡丁的粥稠,给我们的是稀的。”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赵大的动作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我会处理。”他说。
阿骨摇摇头:“堡主,您处理不完的。赵大在堡里经营了这么久,手下有一帮人。您罚他,他表面认错,背地里变本加厉。我们这些胡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这些胡人,在哪儿都是外人。在胡人那里,我们是叛徒;在汉人这里,我们是异类。”
风吹过校场,卷起一片尘土。远处,骑兵们还在练习,喊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但在文砚听来,那声音遥远而模糊。
“阿骨。”文砚说,“明月堡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这话,我永远认。”
阿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翻身上马:“堡主,我去训练了。”
马匹转身,扬起一片尘土。文砚看着阿骨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倔强。
***
第五天,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文砚在议事堂召集了所有头目,当众重申了堡规,并宣布:再有人散布谣言,挑拨胡汉关系,一律杖二十,逐出明月堡。赵大站在无的冷笑。
会后,陈玄枢留了下来。
“堡主,这样不行。”老谋士忧心忡忡,“赵大在堡里根基很深,您这样公开训斥,只会让他更加不满。我担心……他会暗中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