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站在堡墙上,看着
王彪还在马上叫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堡内已经有人聚集到墙下,紧张地仰头张望。文砚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陈玄枢低声说:“按计划来。你负责打点,我负责应付。”然后他提高声音,对墙下喊道:“王屯长稍候,这就开门!”
他转身下墙,脚步沉稳。
堡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越来越宽的光带。文砚站在门内,身后跟着陈玄枢和四名持矛的堡丁。门完全打开时,外面的骑兵已经下马,王彪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睛打量文砚。
文砚走出堡门,拱手行礼:“明月堡堡主文砚,见过王屯长。”
王彪没有还礼,目光在文砚身上扫了一圈,又越过他看向堡内。堡门后的广场上,几个堡民正在搬运木料,看见外面的骑兵,动作都停了下来,远远地站着看。更远处,屯田区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文堡主,”王彪开口,声音粗哑,“本官奉晋阳司马之命,前来征收义粮。按规矩,百户之堡,当纳粟五十石,布二十匹,盐五斗。你这堡里,看着不止百户吧?”
文砚心里一沉。这数目比常规多了一倍不止。
“王屯长明鉴,”文砚保持拱手姿势,“明月堡确实有三百余户,但多是去岁今春逃难而来的流民,家无余粮,勉强糊口。按晋阳司马上月下发的文书,流民新附之堡,首年免半,次年减三成。下官已按规备好二十五石粟、十匹布、三斗盐,请屯长查验。”
他说着,侧身示意。陈玄枢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王彪接过文书,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扔给身后的兵卒。他盯着文砚,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文书是文书,规矩是规矩。如今北边不太平,石大将军用兵频繁,粮草吃紧。你们这些堡寨,既受大赵庇护,就该多出些力。”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文砚面前。文砚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和马骚味,混杂着皮革和铁锈的气息。王彪的眼睛很小,眼白泛黄,瞳孔里映出文砚平静的脸。
“这样吧,”王彪说,“我看你这堡子修得不错,田也种得好。再加三十石粟,十匹布,五斗盐。凑个整数,我也好回去交差。”
周围一片寂静。堡墙上的哨兵握紧了弓,墙下的堡丁手指扣在矛杆上。远处观望的堡民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文砚垂下眼帘,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屯长,不是下官不愿,实在是拿不出来。堡中存粮,仅够支撑到秋收。若再拿出三十石,这个冬天就要饿死人。”
“饿死?”王彪嗤笑一声,“饿死几个流民算什么?总比违抗军令,全堡抄斩强。”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后的骑兵纷纷上前,手也按向兵器。空气骤然绷紧,阳光照在皮甲的铁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就在这时,陈玄枢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笑容:“王屯长息怒,息怒。”
他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动作隐蔽地塞到王彪手中。布袋入手,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王彪掂了掂,眉头微挑,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枚金银饼子,还有几串五铢钱。
“这是堡主的一点心意,”陈玄枢压低声音,“堡中确实艰难,还请屯长体恤。这些……就当是请屯长和弟兄们喝酒。”
王彪捏了捏布袋,脸色缓和了些。他把布袋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看向文砚:“文堡主,不是我不通情理。只是军令如山,我空手回去,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堡内:“这样吧,粮草可以少些,但我得进堡看看。上头交代了,要查清各堡虚实,防备奸细。你这堡里,听说胡汉杂处?”
文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屯长,堡中确有胡人,但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与汉人一同耕作,一同守堡。”
“安分守己?”王彪冷笑,“胡虏就是胡虏。让我进去看看,若真如你所说,倒也罢了。”
文砚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