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辰时。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堡墙的垛口。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校场上的尘土,在空中打着旋。校场在堡内东北角,原是练兵的空地,地面夯得坚实,边缘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挂着破损的盾牌和生锈的枪头。
全体堡民被召集到这里。
人很多,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半个校场。汉人站在东侧,胡人站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孩子被母亲捂住嘴发出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味,像弓弦绷到极致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震颤。
文砚站在校场北端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子不高,只比地面高出三尺,用木板和木桩搭成,踩上去微微晃动。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布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明月堡的旗帜,白底,明月,水波纹,旗杆插在木座里,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右边是那把斩杀黑山帅的刀,刀身出鞘半尺,寒光在灰暗的天色里依然刺眼。
文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短褐,左臂的淤青被袖子遮住。他站在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他看见了阿骨。阿骨站在胡人队伍的最前面,左臂还吊着布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见了赵大,赵大站在汉人队伍的中间,脸上那道擦伤已经结痂,眼神躲闪,不敢与文砚对视。他看见了老李,老李站在人群边缘,佝偻着背,低着头,像一截枯木。他看见了陈玄枢,陈玄枢站在台侧,一身青衫,神色平静。他看见了慕容月,慕容月站在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身影隐在树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风更大了,旗面被扯得哗啦作响。
文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昨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台下鸦雀无声。
“为了一点水,同堡之人,刀棍相向。”文砚说,“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兄弟成仇。”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文砚继续说,“汉人觉得,胡人抢了你们的水,占了你们的地。胡人觉得,汉人排挤你们,不把你们当人看。”
他的目光从东侧扫到西侧,又从西侧扫回东侧。
“但我要问你们:这水,是谁挖的渠引来的?这地,是谁开荒垦出来的?这堡墙,是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没有人回答。
“是我们。”文砚说,“是我们所有人。汉人出了力,胡人也出了力。没有谁白吃白喝,没有谁坐享其成。”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可昨日,我们却为这些我们一起弄来的东西,打得你死我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不可笑吗?这不荒唐吗?”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文砚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展开,高高举起。纸张在风里哗啦作响。
“这是《屯田水利分配细则》。”他说,“从今日起,明月堡所有用水,按户计口,定时定量。水渠总闸,由胡汉各推一人共同执掌,缺一不可开。分水处立石标,轮值看守,谁敢私改水量,罚三日口粮,再犯逐出堡外!”
他将细则递给陈玄枢,陈玄枢接过,当众宣读。条款一条条念出来,清晰,具体,没有模糊的余地。台下的人听着,眼神渐渐变了——从怀疑,到思索,到某种微弱的期待。
细则念完,文砚又举起另一叠纸。
“这是《堡民权利义务约章》。”他说,“十二条,不多。但每一条,都是明月堡的规矩。守规矩,受庇护;违规矩,受惩罚。从今日起,理讼堂依此约章裁断所有纠纷,不论胡汉,一视同仁!”
他看向台下:“现在,我要请几位有威望的老人上台,与我一同见证,监督这些规矩的执行。”
陈玄枢念出四个名字:两个汉人老人,两个胡人老人。四人从人群中走出,步履蹒跚地登上高台。他们都很老了,脸上刻满风霜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文砚将细则和约章递给他们,四人接过,凑在一起,眯着眼睛看。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照在纸面上,那些墨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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