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浑此人,”陈玄枢开口,声音很轻,“比我想的还要倨傲。”
“他以为吃定我们了。”文砚说。
“不只是倨傲。”陈玄枢摇头,“他提的那些条件,根本不是要联盟,是要吞并。三十壮丁,五百石粮——这是要抽干明月堡的血。他算准了我们刚立堡,根基不稳,不敢拒绝。”
文砚没说话,看着前方。路两边的田野荒芜着,长满杂草,偶尔能看到几块被人翻过的地,但很快又被荒草淹没。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看到马队,又惊慌地钻回去。
“他今天折了面子,”陈玄枢继续说,“不会善罢甘休的。”
文砚转头看他。
“李浑气量狭小,睚眦必报。”陈玄枢的声音更低了,“今日你当众驳他,他必怀恨在心。明面上,他可能不会立刻动手,毕竟明月堡刚灭了黑山帅,名声在外。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马匹踏过一个小水坑,溅起泥水。
“他可能暗中联络其他坞堡,孤立我们。或者,更狠一点——向后赵官府递话,说明月堡聚众为匪,不服王化。他那个堂兄在后赵军中,递句话很方便。到时候,官府派兵来‘剿匪’,我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文砚握紧缰绳。皮革被手心汗水浸湿,变得滑腻。
“还有,”陈玄枢补充,“李家堡离我们只有十里。他若真想使绊子,办法多的是。截我们的流民,抢我们的商队,甚至夜里派人来烧我们的屯田——防不胜防。”
风忽然大了,卷起路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细小的沙粒硌得皮肤生疼。文砚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原野茫茫,天边堆起乌云,天色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先回堡。”文砚说,“这些事,回去再议。”
他催马加快速度。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更高的尘土。护卫们紧跟上来,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急促的鼓点。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慌的眼睛。
文砚回头看了一眼。
李家堡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背上。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好看到明月堡的轮廓。
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脸上,冰凉。然后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空气中弥漫开尘土被雨水打湿的腥气,还有青草和树叶被洗刷的清新味道。
堡门开着,老李撑着伞等在门口。
文砚下马,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滴进衣领。老李把伞递过来,文砚没接,径直走进堡门。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慕容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干布。看到文砚浑身湿透,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把布递给他。
“擦擦。”她说。
文砚接过布,擦了把脸。布是粗麻的,摩擦皮肤有些刺痛。他看向慕容月,她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没问出口。
“没事。”文砚说,“先换衣服。”
他朝自己屋子走去。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院子里,堡民们匆匆跑过,收拾晾晒的衣物,把鸡赶进棚子。孩子们在雨里嬉闹,被大人呵斥着拉进屋。
一切如常。
但文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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