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安静。
风从原野吹来,卷起尘土,打在墙砖上沙沙作响。远处,屯田的堡民停下锄头,朝这边张望。堡内,听到动静的堡民聚到墙下,仰头看着。
文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陈玄枢。陈玄枢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小心。”
文砚转回头,看着堡外的赵勇。
“李堡主美意,文某心领。”他声音平稳,“但堡内事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不如请赵兄进堡喝杯水酒,详细说说这‘联防自保’是何章程?”
赵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文堡主,”他说,“我家堡主诚意相邀,三十里路不算远。若是文堡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恐怕……不太合适吧?”
话里带着刺。
墙下的堡民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骂:“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堡主说话!”阿骨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睛盯着堡外那五十骑。
文砚抬手,压下骚动。
“赵兄误会了。”他说,“不是不给面子,是实在走不开。堡内新来三百多人,要安排吃住,要划分屯田,要立规矩理纠纷。我若此时离开,堡内必乱。不如这样——三日后,我亲自前往李家堡拜会李堡主,如何?”
赵勇盯着墙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大声说,“文堡主爽快!那就三日后,我家堡主在李家堡设宴,恭候大驾!”
他调转马头,一挥手,五十骑跟着转身,马蹄扬起尘土,朝来路奔去。蹄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原野尽头。
墙头安静下来。
陈玄枢走到文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来者不善。”
“看出来了。”文砚看着远去的烟尘,“五十骑,装备整齐,不是来送信的,是来示威的。”
“李家堡离后赵控制的城池更近。”陈玄枢说,“李浑这个人,我听说过。墙头草,哪边强就往哪边倒。他这时候来找我们,要么是想拉我们入伙,壮大他的势力;要么……是替后赵来探虚实。”
文砚转身,看向堡内。
三百多堡民还聚在墙下,仰头看着他。汉人、胡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期待,写着不安,写着把命托付给他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我去李家堡。”他说,“陈先生,你跟我去。老李,你守堡。我不在的时候,一切按规矩办。”
老李点头:“堡主放心。”
文砚走下墙头。堡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他走到广场中央,理讼堂的木牌已经挂起来了,十个大字刻得清清楚楚。
胡汉诉讼平等。
他伸手,摸了摸木牌。木头粗糙,刻痕深深。
慕容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影子。
“你会去的,对吗?”她轻声问。
“会。”文砚说,“不去,他们就会觉得我们怕了。乱世里,你一旦示弱,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咬你。”
“危险吗?”
“危险。”文砚转头看她,“但留在堡里,等着别人打上门,更危险。”
慕容月咬住嘴唇。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文砚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远处,屯田的堡民又开始挥动锄头。泥土翻起,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新翻的泥土气味飘过来,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
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吃饭的钟。堡民们散去,朝食堂走去。说笑声响起,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打闹。一个胡人老汉和一个汉人老汉并肩走着,指着远处的田地,比划着说什么。
文砚看着这一切。
三百多人。三百多条命。三百多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握紧慕容月的手。
“走吧。”他说,“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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