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图上投出长长的光斑。文砚的手指还按在朱笔圈出的屯田区域上,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接力似的唤醒整个堡子。
他吹熄油灯,推开房门。
堡内已经醒了。
炊烟从各处升起,在晨风中扭成细长的灰白色带子。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煮粥的米香,还有牲口棚传来的草料和粪便混合的气味。老李正指挥几个年轻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发出沉闷的响声。女眷们端着木盆在晾晒衣物,湿布拍在竹竿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堡主早。”一个路过的堡民朝他点头,脸上带着笑。
文砚点头回应,朝堡门走去。
墙头的哨兵已经换岗,新上来的年轻人挺直腰板,眼睛盯着堡外原野。文砚登上台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地平线泛着鱼肚白,几缕云彩被染成淡金色。
“堡主。”哨兵转身行礼。
“有情况吗?”
“没有。”哨兵顿了顿,“就是……天没亮时,远处有火光,像是有人扎营。但离得远,看不清。”
文砚眯起眼睛。原野上雾气未散,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墙。
堡门刚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兵器碰撞声——是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喘息和咳嗽。文砚走到门洞边,看见十几个人影从晨雾中走出来。
是流民。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泥灰。他们背着破布包裹,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牵着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到堡门打开,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这里……这里是明月堡吗?”汉子声音沙哑。
文砚点头:“是。”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来,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
“求堡主收留!”汉子额头磕在地上,“我们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村子被胡骑烧了,没地方去了。听说明月堡能收人,能活命,我们走了三天三夜……”
文砚上前扶他:“起来说话。”
汉子不肯起,只是磕头。额头磕在土上,发出闷响。文砚用力把他拉起来,汉子瘦得只剩骨头,手臂硌手。
“堡里规矩,能干活就能留下。”文砚说,“但粮食不多,得自己挣。”
“能干活!都能干活!”汉子眼睛亮了,“我种过地,我婆娘会织布,孩子也能捡柴火……”
文砚让老李过来安排。老李带着这群人进堡,边走边问姓名、籍贯、能做什么。流民们小心翼翼跟着,眼睛四处张望,看到堡内整齐的房舍、井井有条的街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都有新的投靠者。
有时是三五成群的流民,有时是拖家带口的农户,有时甚至是零散的溃兵——他们脱下破烂的军服,换上百姓衣服,混在流民里进来。老李的登记册越来越厚,文砚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记住新来的面孔和名字。
第四天下午,来了几个不一样的人。
四个汉子,都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里挎着刀。他们没带家眷,也没带多少行李,就背着几个布包。领头的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们站在堡门外,没跪,也没求,只是看着墙头。
文砚得到消息时,正在和陈玄枢商量屯田的事。
“黑山帅的人?”文砚放下手里的木简。
“像是。”报信的堡民说,“他们自己说的,以前跟过黑山帅,但不愿再为匪了。听说堡主杀了黑山帅,就……就来了。”
陈玄枢放下笔:“去看看。”
堡门外,四个汉子站得笔直。领头的疤脸汉子看到文砚出来,抱了抱拳:“文堡主。”
文砚打量他们。皮甲上有刀痕,刀鞘磨损严重,但刀柄握得发亮。四个人站姿松散,但眼神警惕,手一直没离开刀柄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