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大额头冒汗。
文砚环视四周。院子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汉人、胡人都有,都静静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
“所有人都听着。”
他的声音传遍院子,传进每一扇敞开的门,传到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
“昨天这一仗,明月堡死了七个兄弟,伤了四十个。这四十七个人里,有汉人,也有胡人。他们躺在同一个伤兵处,流着同样颜色的血,用着同样的药。”
“从今天起,我立下规矩:凡为保卫明月堡而战者,无论胡汉,一视同仁。受伤者,全力救治,药材不够,我去山里找,我去外面换。阵亡者,妥善安葬,家人由堡内供养。”
“明月堡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族的人多,而是所有人把命绑在一起,共同御敌。今天你嫌胡人浪费药,明天就会有人嫌汉人分粮多。这样的裂痕一旦出现,贼寇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文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大脸上:“赵大,你昨日守墙有功,赏粟米三斗。但你今日之言,动摇军心,罚你去修补东墙垛口三日,不得轮换。你可服?”
赵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低下头:“服。”
“散了吧。”文砚说。
人群慢慢散去。胡人妇女们继续晾晒草药,动作轻快了些。胡人堡丁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几个汉人老居民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微妙。
文砚转身走向伤兵处。老李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堡主,赵大就是嘴快,其实没坏心。您这么当众斥责,会不会……”
“必须当众。”文砚说,“这种话,私下说一次,就会传十次。传到胡人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汉人终究把他们当外人,打仗时让他们冲前面,受伤了嫌他们浪费药。这样的堡,守不住。”
老李沉默了。
两人走进伤兵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和汗味。阿骨还躺在草席上,脸色似乎比昨晚更苍白了。慕容月坐在旁边,正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看到文砚进来,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
“怎么样?”文砚问。
慕容月摇摇头:“还没醒。医工说,失血太多,身体太虚,只能等。”
文砚在矮凳上坐下,握住阿骨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但似乎……似乎有了极细微的温度。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去休息吧。”文砚对慕容月说,“守了一夜了。”
慕容月摇摇头:“我不累。”她看着阿骨,声音很轻,“在部落里,我见过很多受伤的战士。有的人能醒过来,有的人……就永远睡过去了。阿骨队长这么强壮,一定能醒的。”
文砚点点头,没再劝。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阿骨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依然很轻,但似乎……似乎均匀了些。
文砚握着阿骨的手,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做了个梦,梦里是熊熊大火,是喊杀声,是阿骨回头对他笑,然后中箭倒下……
“堡主。”
文砚猛地惊醒。是阿骨的声音吗?他睁开眼睛,看到阿骨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浑浊,没有焦距,但确实睁开了。
“阿骨?”文砚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骨的眼睛慢慢转动,看向文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堡主……火……点着了吗?”
文砚的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点着了。烧光了他们的粮草,贼寇溃退了。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