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站在墙头,看着溃退的敌潮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中。
阳光完全升起,照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仍在燃烧的粮草堆上。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天空。
堡内传来欢呼声,初战胜利的喜悦在蔓延。
但文砚没有笑。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掌心黏腻。他望向东北方的山脊,那些黑点还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钉在天边的墨点。
更远处,高坡营地里传来愤怒的号角声,短促而尖锐,像野兽受伤后的咆哮。阿骨还没有回来。文砚握紧墙垛,石头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胜利的滋味,原来这么苦涩。
“堡主!”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箭矢消耗了五百多支,滚木礌石用了三成,沸水……沸水快没了。”
文砚转过身。老李脸上沾着血和灰,左臂有一道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渗出血迹。墙头上,堡丁们或坐或躺,个个疲惫不堪。有人抱着受伤的胳膊**,有人呆呆地看着墙下的尸体,眼神空洞。妇女们还在忙碌,抬着伤员往堡内送,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伤亡多少?”文砚问。
“死了七个,重伤十二个,轻伤……轻伤二十多个。”老李的声音低沉下去,“都是好汉子。”
文砚闭上眼睛。七个。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赵三,那个总爱说笑话的年轻人;老孙头,家里有三个孩子;王铁柱,上个月刚娶了媳妇……七个活生生的人,现在躺在墙下,再也回不来了。
“把遗体抬回来,好好安葬。”文砚睁开眼,声音沙哑,“重伤的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库房取,不够就派人去山里采。”
“是。”
就在这时,堡门方向传来急促的呼喊:“回来了!阿骨队长回来了!”
文砚浑身一震,转身就往堡门冲。墙头的堡丁们也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下看。堡门内侧的空地上,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为首的是阿骨,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个个带伤,互相搀扶着。最后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身上盖着染血的麻布。
“阿骨!”文砚冲到跟前。
阿骨抬起头。他脸上那道刀痕已经结痂,但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右肩上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他看到文砚,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堡主……火……点着了……”阿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知道,我知道。”文砚扶住他,触手处一片温热黏腻——阿骨的后背上,还有两支箭,深深嵌在肉里。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医工!快叫医工!”文砚吼道。
几个妇女跑过来,看到阿骨的伤势,脸色都白了。一个年长的医工提着药箱冲过来,蹲下身检查伤口,眉头紧锁。
“先抬进去,不能在这里处理。”医工说。
堡丁们抬起阿骨,往堡内伤兵处走。阿骨挣扎着转过头,看向文砚:“我们……烧了粮草……三堆……杀了他们管辎重的军官……回来的时候……被追兵围住……老七……老七为了掩护我们……”
他看向那个担架。文砚走过去,掀开麻布。担架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胸口插着三支箭,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眼睛圆睁,嘴巴微张,像在呐喊。是老七,那个总爱吹牛说自己能喝三斤酒的汉子。
文砚轻轻盖上麻布,手指在颤抖。
“堡主……”阿骨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们……没丢明月堡的脸……”
“我知道。”文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沾满血污,“你们是英雄,明月堡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