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孙队主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溃兵,最后又回到孙队主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孙队主心里有些发毛。
“孙队主,”文砚缓缓开口,“李家庄的墙,比明月堡高。李家庄的人,比明月堡多。李家庄的兵,比明月堡精。可李家庄,还是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
“你们能从李家庄突围,是本事。但你们别忘了,石虎的军队还在南边。你们在这里耗着,耗到天黑,耗到明天,石虎的斥候会不会来?石虎的大军会不会来?”文砚顿了顿,“我给你们粮食,你们拿了就走,还能有条活路。非要在这里拼命,最后便宜了谁?”
孙队主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溃兵们也开始骚动。有人回头看向南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的兵器垂了下来。
“你在吓唬我?”孙队主咬着牙说。
“我在说事实。”文砚说,“老李,去准备粮食。二十个人的口粮,够他们吃三天。”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墙。
孙队主盯着文砚,眼睛里的凶光闪烁不定。他的手按在马背上,手指抠进破布里。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土路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山林里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和这里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终于,孙队主开口了。
“五十个人的口粮。”他说,“我们要五十个人的。”
“二十个。”文砚寸步不让,“多了没有。”
“你!”孙队主猛地一拽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
远处,土路的尽头,扬起了尘烟。
起初只是一小片,像被风吹起的沙尘。但很快,尘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沿着山路滚滚而来。尘烟中,隐约能听到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十几匹,马蹄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沉重,像战鼓在敲响。
墙头上,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文砚的瞳孔收缩。
孙队主也转过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尘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里面的人影。是骑兵,大约十余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戴着铁盔,手里拿着长矛和弯刀。他们的装束很统一,皮甲是深褐色的,胸前有铜钉装饰,头盔上插着羽毛。马鞍旁挂着弓袋,袋口露出箭羽的尾端。
是胡人。
孙队主身后的溃兵们炸开了锅。
“胡人!是胡人!”
“快跑!”
“别慌!列阵!”
溃兵们乱成一团,有人想往后跑,有人想往前冲,有人举着兵器对着骑兵来的方向,手却在发抖。孙队主勒住马,马在原地打转,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眼睛里满是恐惧。
墙头上,文砚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骑兵。骑兵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溃兵身后五十步的地方。他们勒住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尘土飞扬,遮住了半个天空。
骑兵首领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多岁,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随着马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目光扫过溃兵,扫过明月堡的围墙,最后停在墙头上。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慕容月身上。
慕容月站在文砚身边,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文砚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到慕容月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紧紧抓住披风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的身体在发抖。
轻微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文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向那个骑兵首领。骑兵首领也在看着慕容月,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有不解,最后都化为一抹冰冷的锐利。
他抬起手,用长矛指向墙头。
不是指向文砚。
是指向慕容月。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是鲜卑语。文砚听不懂,但他看到慕容月的身体又是一颤,像被鞭子抽中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骑兵首领说完,勒转马头,面对溃兵。他举起长矛,身后的骑兵们齐刷刷地举起兵器。马匹踏着蹄子,喷着鼻息,铜铃叮当作响。
孙队主脸色惨白,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
溃兵们缩成一团,兵器对着骑兵,但每个人都在发抖。
墙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呜呜作响,像鬼哭。
文砚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慕容月,慕容月还盯着那个骑兵首领,眼睛一眨不眨,脸色苍白如纸。他又看了一眼紧绷得像要断裂。
远处,山林里的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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