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狗的身影在雪地边缘晃动了几下,像一只警觉的狐狸。他抬起手臂,做了个安全的手势——三下,停顿,再一下。这是文砚出发前约定的暗号。
文砚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半分。
“走。”他低声说。
队伍重新动起来。马蹄踩进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板车的轮轴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文砚走在最前面,眼睛紧盯着窝棚的方向。他能看见窝棚顶上没有炊烟,但窝棚门口站着几个人影——是守夜的人发现了他们。
距离还有五十步时,窝棚里涌出更多的人。
“是堡主!”
“回来了!回来了!”
声音先是压抑的惊呼,随即变成无法抑制的欢呼。人群像潮水般涌过来,踩得积雪飞溅。文砚看见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眼睛里闪烁着饥饿与希望混合的光。有人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粮食!有粮食!”
赵大走在板车旁,挺直了腰板。老李和周石头护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孙二狗已经回到队伍里,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文砚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人群在板车前围成半圆,眼睛死死盯着麻袋堆成的小山。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文砚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长时间未洗澡的酸馊味,能看见他们冻裂的手掌,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扑上来的渴望。
“让开道。”文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
文砚走到窝棚门口,转身面对众人。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的脸冻得发青,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粮食运回来了。”他说,“三十袋粟米,一千五百斤。”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有人开始哭泣,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呜咽。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文砚等欢呼声稍歇,继续说:“但这粮食不是我的功劳。”
人群安静下来。
“是赵大、老李、周石头、孙二狗,他们四个跟着我,在黑市里周旋,在雪地里赶路,一夜没合眼。”文砚指着身后的四人,“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赵大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老李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周石头和孙二狗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混杂着骄傲和疲惫的神情。
“也是你们,”文砚的目光扫过人群,“是你们守住了堡子,等我们回来。如果堡子丢了,粮食运回来也没用。”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下去。
“所以这粮食,是明月堡所有人的。”文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怎么分,我说了算。”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眼神闪烁。
“从今天起,实行配给制。”文砚说,“成年人每天四两粟米,孩子三两。按人头登记,每天早晨在窝棚前领取。多劳不多得,但偷盗、私藏、抢夺者——”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逐出堡子,自生自灭。”
雪地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刮过窝棚茅草的声音。
“有没有意见?”文砚问。
没有人说话。
“好。”文砚转身,“赵大,带人把粮食搬进窝棚最里面的隔间。老李,你带两个人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赵大和老李同时应声。
人群开始动起来。男人们上前帮忙卸车,女人们自发地清理窝棚前的积雪,孩子们被赶到一边,但眼睛还盯着那些麻袋。文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半分。
粮食入库花了半个时辰。
麻袋堆在窝棚最深处,用破旧的草席盖着。老李搬了张破凳子坐在旁边,腰刀横在膝上。赵大安排了两个青壮轮流值守,自己则开始清点堡内人数。
文砚走进窝棚里侧,那是他用几块破木板隔出来的“议事处”。空间很小,只能容三四个人站着。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用木炭在兽皮上画出的明月堡周边地形图。
他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慕容月的声音。
“文砚在吗?”
“在里面。”是赵大的声音。
木门被推开,慕容月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胡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手里端着一只破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喝点热水。”她把碗递过来。
文砚接过碗。水温透过陶壁传到掌心,很暖。他喝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苦味——是她在雪地里挖的某种草根煮的。
“粮食……”慕容月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