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小子,你呢?”
“我最后。”文砚看向摇摇欲坠的大门,“得把石板盖回去,不能让他们发现入口。”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突然说:“我留下帮你。”
“你的伤——”
“死不了。”年轻人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爹我娘都死在胡狗手里了,就剩我一个。多活一会儿少活一会儿,没差别。”
另外两个汉子沉默了一下,也留了下来。
撞击声越来越急。
木门中央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一掌宽,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狰狞的面孔——高鼻深目,满脸虬髯,眼睛在火光中泛着野兽般的光。
“顶住!”文砚和三个汉子用身体抵住粮袋垒起的障碍。
最后一次撞击。
“轰——!”
木门终于破碎。
碎裂的木片四溅,门框整个向内倒塌。十几个胡兵冲了进来,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看到空荡荡的粮仓,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角落里的文砚四人,还有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在那里!”领头的胡兵吼道。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羯人军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文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张脸。就是这个人,亲手将刀捅进了“父亲”的胸膛,又砍下了“妹妹”的头颅。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重叠。
文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掉了最后一丝恐惧。
“走!”他推了一把身边的年轻人,“进密道!快!”
三个汉子转身冲向入口。受伤的年轻人动作慢了一步,一个胡兵已经扑到近前,弯刀劈下。文砚下意识地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那是门闩断裂后掉落的——挡了上去。
“铛!”
木棍被砍断,文砚虎口震得发麻,连连后退。那个胡兵狞笑着再次举刀,但下一秒,一支箭从密道里射@出来,正中他的咽喉。
是那个受伤的年轻人。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张弓,蹲在密道入口,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文家小子!快!”他喊道。
文砚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密道。身后传来胡兵的怒吼和脚步声,他纵身跳进黑洞洞的入口,下落时抓住入口边缘,用力将石板往回拉。
很重。
非常重。
他的手臂肌肉绷到极限,额头上青筋暴起。石板移动得很慢,一寸,两寸……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胡兵冲过来的影子。
“帮忙!”密道里伸出几只手,抓住石板边缘。
合力之下,石板终于被拉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入口。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声音没有隔绝。
石板上面传来沉重的踩踏声,还有那个羯人军官暴怒的吼叫:“找!给我找!肯定有机关!”
文砚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黑暗中,只有几支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照亮了周围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走。”文砚哑着嗓子说,“往下走,别停。”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地面是粗糙的石阶,因为潮湿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呼吸时能感觉到细小的尘埃钻进肺里。
文砚走在最后,听着前面人群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密道蜿蜒向下,似乎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
前面传来李伯的声音:“到头了!有光!”
人群一阵骚动,加快了脚步。文砚挤到前面,看到密道的尽头被一堆枯枝和藤蔓堵住,但从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他扒开枯枝,月光洒了进来。
外面是夜晚的山林。树木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坞堡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黑烟滚滚升腾。
他们出来了。
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文砚第一个钻出密道,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清冷的空气而微微刺痛。
一个,两个,三个……幸存者陆续钻出来。最后清点,一共三十四人。其中老人十一个,孩子九个,妇女八个,青壮男子六个——包括文砚自己。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有人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亲人低声哭泣,有人茫然地望着远处燃烧的家园,眼神空洞。
文砚没有时间感伤。
他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望向坞堡方向。火光中,能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喊叫声。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犬吠。
不是一只,是一群。吠声高亢而凶狠,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还有呼哨声。那是胡人驱使猎犬的呼哨,尖锐刺耳。
“他们放狗了。”李伯走到文砚身边,声音发颤,“猎犬能闻到气味……我们跑不远。”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眼前这群人——老人们步履蹒跚,孩子们又累又怕,妇女们体力不支,六个青壮里还有三个带着不轻的伤。这样的队伍,在平地上都走不快,更别说在黑暗的山林里。
而身后,是带着猎犬的追兵。
月光照在山林间,将树木的轮廓勾勒成张牙舞爪的怪物。远处群山的黑影连绵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吞噬这些侥幸逃生的人。
风更冷了。
文砚拉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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