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礼答得很顺:“邱匠头年岁大了,前年就告退回乡养病去了。”
“告退可有公文?户籍迁到哪?这些都该有案。”冯御史一句紧过一句。
“告退文书收在存档房。”神机坊坊主继续堆着笑,“要看,可以去取。”
书吏很快抱着一个匣子回来,脸色却有些难看:“启禀大人,匣子在,封条也在,可邱匠头的那份告退文书不见了,匣里是空的。”
这一回,连杜成礼都变了脸色:“这…怕是哪位小吏收错了,下官回头严查。”
“收错能收到哪去?”李御史哼了一声,“军工坊的文书也能乱放?你这坊主当得还真宽。”
话题还没转完,严御史又指向名册另一栏:“张姓验收官,五年时还在验收短矛,今年名字后面却写了个殁字?”
“他是去年冬日得病去的。”杜成礼低头,“家属有报备,也领了抚恤,户曹那里都有案。”
“病逝的月份,是五年底?”宋瑞峰盯着那行小字,出声确认。
神机坊坊主点了下头。
“刚好在差额的短矛开始明显之前两个月。”话到这里,宋瑞峰没有加评论,只把这点记在心里。
气氛压得更紧了几分。
“光看名册没用,要把人叫来才有用。”严御史一敲案,“现任匠头,库吏,巡坊兵,一批一批叫进来,分开问,口供记仔细,说得不同的地方统统圈出来。”
坊里这下真乱了。
几名匠头跪在堂下,衣服里还带着铁屑。
为首的那个手很粗,额头上全是汗:“小的只管按图打铁,工单下来多少就做多少,成品交过去验收官点数,往后怎么走小的就不晓得了。”
冯御史问得细:“夜里加过班没有?”
“偶尔有。”匠头犹豫一下,“说是兵部那边催,要赶工。”
“谁传的令?”冯御史继续追。
“坊主身边的管事。”匠头想了想,“姓吕。”
“加急工单可曾见过纸面文书?有没有盖兵部印信?”
“没有。”老匠人的声音更低一点,“都是口头说,说写在纸上容易走漏。”
问话一到这里,神机坊坊主的神情已经僵住一半。
冯御史扭头看向他:“吕管事现在何处?”
“前几日受命外出采买铁料。”杜成礼咽了口唾沫,“到现在还没回坊。”
“关键的人偏偏不在。”李御史冷冷一句,“要是跑了,看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严御史面色不动:“立案传唤吕管事,交兵部和都察院的两家文书,限日起押回,若有人护着不交,一并记名。”
吩咐一落,差役转身传话。
问了一整日,所有人的口供堆成一摞。
有人说加过夜炉,有人说都是为补边镇急需,有人咬死从未见过账外出库。
话越多,线索就越乱。
夕阳从墙头滑下,堂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成堆的供词和几本账册摞在一起,严御史翻了几页,又放下:“这是早有人布了局,匠人畏惧官吏推脱,关键人不在,文书缺页,这绝不是一个小小差额能解释的事。”
“要不要直接封坊搜查?”冯御史忍不住出了声。
“封坊容易,可抓尾巴难。”严御史摇了摇头,“现在封,只会把背后的人惊走,咱们明面上查账继续,暗里再另起一头。”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宋瑞峰身上,问道:“你之前说过查下游,现在看来,上头有人动,下头也不干净,你可还有别的路子?”
宋瑞峰短暂思索过后,开口道:“坊里的人被吓了一圈,嘴会变得更紧,不过以前的老匠人没有当前这么大的压力,只要找到当年负责过短矛线的那几位,说不定有人愿意把话吐出来。”
这主意一提出来,严御史当即点头:“这一条可试,谁去寻合适?”
门外传来一声清咳。
一个穿旧青布袍的人走进来,冲着众人拱手:“在下柳文渊,承宋大人信任在外奔走,听闻诸位在神机坊查案受阻,在下愿帮诸位找人。”
冯御史打量了他一眼,小声道:“算命的也来掺和?”
“诸位别笑。”柳文渊笑得温温的,“江湖上打工做活的人多,消息自然也多,想找到退下来的老匠人,总比诸位一行人走街串巷的更要方便几分。”
严御史把他看了片刻,才点头:“能找到人,自然会记你一功,但话说在前头,一切都得按律例来,不得私用刑,不得暗中把人往坊里塞。”
“这点在下明白。”柳文渊正色回话。
宋瑞峰朝他拱了拱手:“辛苦柳先生跑一趟。”
“一点小事而已。”柳文渊抬手,“各位大人放心,在下有些门路。”
临出门前,李御史又补了一句:“人若找到了,先带到都察院来,口供在院里记,别在外头说多了。”
应了一声之后,柳文渊这才匆匆离开,冯御史望着那背影,怀疑问道:“他真能找着?”
“算卦不一定准,找人倒是有两下子。”宋瑞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放松。
谈完案情,时间已经不早。
众人各自散去,约次日一早再在都察院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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