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断续,再从断续变成带著哭腔的吸气。
“陈星落。”
她没有抬头。
“看著我。”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
苏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碰到的那一刻她打了个激灵,像被电了一下。
“这里是六楼。”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移开,指向窗外,
“窗户外面没有站人的位置,七楼也一样。”
“你住七楼,外面是三十多米的垂直落差,没有人能站在那里看你。”
陈星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晏继续说,语气没有变,依然是那种稳定到近乎枯燥的平调。
“你的门锁是c级的,我亲手换的,技术开锁至少四个半小时。”
“门磁报警器灵敏度我调过,有人碰门框都会响。”
““相信我,你很安全。”
陈星落的指甲掐进膝盖上的布料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的时候滴在卫衣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可是我就是看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气音。
“我一闭眼就看到他站在那里……”
“每次都是那个位置,每次都戴著那副眼镜,每次都在拍……我已经分不清了……”
最后四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苏晏看著她,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说“別怕”,更没有说那种廉价的“有我在”。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走回来,放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先喝点水。”
陈星落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面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苏晏的手伸过去,握住杯子底部,帮她托稳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叠著。
他的手包在她手的外面,温度覆上来,杯子不再晃了。
陈星落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不烫嘴,暖到胃里的程度。
她喝完半杯水放下来,鼻尖还红著,眼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失焦了。
苏晏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今晚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陈星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用……我回去就行……”
“回去你今晚还能睡著吗”
陈星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晏走到臥室门口,把门推开,回头看她一眼。
“被子是洗过的,枕头不习惯可以用沙发上那个。”
陈星落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看著他把臥室的檯灯打开,把窗帘拉严实,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新的温水放好。
这些动作做得很顺,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套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她忽然有种莫明的心酸……
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光脚走到臥室门口,在门框边上停住。
“苏晏。”
他正在从衣柜里拿备用毯子,闻声回头。
“谢谢。”
苏晏把毯子抱在手里,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光著的脚,
在那双白到透青的脚背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进去了把门关上,不用锁。”
“有事喊我就行。”
陈星落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苏晏拎著毯子回到客厅,把沙发靠垫摆好,躺下去,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厅灯关了。
只有厨房那盏小射灯还亮著,光线微弱地打在料理台的边缘,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到墙上,歪歪扭扭的一团。
他拿起手机,把陈星落家窗户的照片翻了一遍。
又看了看门磁报警器的记录,確认没有遗漏之后退出相册。
消息栏里安静得乾净。
他点进备忘录,在赵铭远那一栏
【陈星落ptsd症状明確,噩梦伴隨幻视,需儘快推动案件进展。】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沙发上的人刚有了困意,臥室的方向传来声音。
很轻很轻的哭声。
不是嚎啕那种,像是死死咬著枕头角在压,
压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苏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没有动。
他听过这种哭法。
很多年前的冬天,高中那年,沈念初也是这样哭的。
躲在学校天台的角落里,把校服袖子塞进嘴里咬著,怕被人听见,但身体止不住地在发抖,呼吸全是碎的。
他当时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到她身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在旁边坐著,坐了整整一个午休。
但那些年里,他用在沈念初身上的所有耐心和温柔……
最后换来的东西,他不想再翻出来细看了。
臥室里的哭声更小了,像快要停了,又像只是哭累了。
苏晏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听著那一点点细碎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慢慢散掉。
他没有起身去敲臥室的门。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有些时候,让一个人安安全全地哭完,比去擦她的眼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