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和词之间的间隔拉长到七八秒,
偶尔冒出来的半截句子没有主语也没有尾巴,掛在气流里慢慢散掉。
再过两分钟,她的呼吸切换成了均匀的长频率。
她睡著了。
苏晏没有掛电话。
他又听了大概一分钟,確认呼吸的波形稳定之后,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掛断。
屏幕回到对话框的界面。
十七条消息的排列从上往下,时间戳標註在每一条消息的右下角,
字体很小,灰色的,和气泡的白色背景之间对比度不高,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把每一条的时间戳都看了一遍。
零点五十一、……、零点五十六。
五分钟,十七条,平均每十八秒一条。
有三条是撤回之后重新发送的,撤回和重发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四秒。
这不是想男朋友。
苏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书桌的檯灯开著,光源是一颗暖白色的led,
照射半径覆盖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落在阴影里。
线性代数课本还摊在阴影的边缘,书页上有他下午用铅笔写的那行字,折角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部离开了椅背。
高中的事从记忆深处开始往外翻。
高二下学期,沈念初第一次在他面前发作的那个下午。
教室外面的走廊,她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压痕。
她的呼吸频率和今晚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吸气短,呼气长,中间夹著吞咽。
那次之后他陪她去了校心理辅导室,辅导室的老师建议做专业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张诊断单,纸张的右下角盖著医院的圆章,
红色的墨水有一点洇开,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重度焦虑障碍。
诊断单上还有一行附註,字跡比主诊断小一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有记住具体的措辞,但大意是建议进一步评估分离性的人格倾向。
沈念初把那张诊断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的侧袋里,
拉链没拉好,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隨著她的步幅一颤一颤的。
后来她吃了半年的药。
苏晏每天提醒她,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药盒放在她铅笔盒里,白色的小药片搁在原子笔和修正带中间。
高三开学之后她说好多了,不想吃了。
苏晏问她有没有跟医生说。
她说医生也觉得可以减量。
他没有追问,是真的减量还是直接停了。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再发作。
这个判断支撑了三年。
三年里沈念初確实没有再出现过那种程度的失控。
偶尔有过一些小的波动,
比如他某次考试周忙了三天没怎么回消息,
她在第三天的晚上哭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比如有一次他和方砚去打球回来晚了,
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你没事吧。
那个你没事吧的语气,不是关心,是確认。
確认他还在。
確认他没有消失。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
现在他坐在临城大学宿舍的单间里,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头髮半干著,t恤领口的水渍已经扩散成两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十七条消息还在里面,每一条都带著精確到分钟的时间戳。
五分钟。
十七条。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频率是在高二。
沈念初跟他说过很多次,她好了。
好了。
檯灯的光在阴影的边界线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棱,线性代数课本的折角投下一个细小的三角形。
苏晏的目光落在那个三角形上停了很久。
她的病,真的好了吗。
这个念头落下去之后,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在楼体外壁运转的低频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记录的
观察n的状態,注意发作频率和触发条件。
打完之后他锁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玻璃面板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半张脸,
眉眼沉在暗光里,轮廓线被檯灯从侧面勾了一圈薄薄的亮边。
他看了自己一秒,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把头髮吹乾了。
吹风机的热风从髮根灌到发梢,噪音覆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在噪音里,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