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周承去镇上了。
他说画具用完了,要买点东西。许红豆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
白衬衫,牛仔裤,走得慢悠悠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
桂花树下,那只橘猫在睡觉。太阳晒著肚皮,四脚朝天,睡得没心没肺。
她在石凳上坐下,发呆。
来云苗村半个月了。每天就是跑步、吃饭、发呆、睡觉。不用想事,不用见人,不用应付任何人。
挺好。
就是有点无聊。
“红豆姐!”
谢晓春从楼里出来,手里拎著个大扫把。
“閒著没事帮我收拾收拾储藏室唄,堆了一堆破烂,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许红豆想了想。
閒著也是閒著。
“行。”
储藏室在一楼最里边,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纸箱子、落灰的画框、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农具。
谢晓春擼起袖子。
“咱俩分工,你挪那边,我挪这边。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
许红豆点点头。
两人开始干活。
她挪开一个旧柜子,又挪开几个纸箱。灰尘飞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挪到第三个纸箱的时候,她愣住了。
纸箱后面是一面墙。
墙上贴著一排画。
六张。
全是她。
第一张,她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帘撩开一角,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第二张,她在餐厅角落低头吃饭。筷子夹著菜,眼睛看著碗,很专注。
第三张,她在院子里逗那只橘猫。蹲著,手伸出去,猫爱搭不理地趴著。
第四张,她跑步的时候回头。马尾甩起来,脸上有汗,眼睛看著镜头——不对,不是镜头,是看著她不知道的地方。
第五张,她站在院门口。低著头,好像在等人。
第六张,篝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看著火堆发呆。
她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第一张到第六张。
又从第六张看回第一张。
谢晓春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这人,偷偷画你呢。”
许红豆没说话。
谢晓春又看了看那些画。
“画得真好。你看这张,你那个眼神,他抓得多准。”
她指著第四张。
“还有这张,你跑步那劲儿,累得要死还往前冲的样子,一模一样。”
许红豆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著那些画。
谢晓春拍拍她肩膀。
“我先出去了,你慢慢看。”
她走了。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
许红豆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天,在露台上看见他画画的样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他和那幅画。
她想起第二天,在餐厅里他坐在她旁边吃饭,一眼都没看她。
她想起后来那些早晨,他们一起跑步,他从来不问她什么,就只是陪著。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画下来,就能一直看。”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画风景,还是画她。
但现在知道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第一张画。
画里的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身上。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忘了。
但他记得。
他把她那时候的样子,画下来了。
晚上七点,周承回来了。
拎著大包小包,画材、顏料、几本新书。
走进院子,看见她坐在桂花树下。
那只橘猫趴在她脚边。
他走过去。
“等谁”
她抬头看他。
没说话。
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十几秒。
她忽然开口。
“周承。”
他转头看她。
她看著那只猫。
“储藏室那面墙,我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没说话。
她继续说。
“六张。全是我。”
他沉默了几秒。
“嗯。”
她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他想了想。
“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画。”
她愣住了。
“第一天”
他点头。
“你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著那只猫。
“画下来,就能一直看。”
又是这句话。
她眼眶有点热。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想了想。
“怕你介意。”
她看著他。
“我介意什么”
他看著她。
“介意被人看见。”
她愣住了。
他说的对。
她確实介意。
刚来的时候,她谁都不想见,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注意。所以他对她不闻不问,她反而觉得舒服。
但他不是不闻不问。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用画,把她记下来。
她低下头。
那只猫翻了个身,蹭她的脚。
她轻声说。
“我不介意。”
他看著她。
她没抬头。
“以后画了,给我看。”
他点点头。
“好。”
两人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