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生產队一年一度的工分结算日。
上午，队部门口贴出一张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名字和数字。全队七八十號人围在那儿，仰著头看，有人踮著脚往前挤，有人在后头伸长脖子。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別挤！谁踩我脚了”
“哎，你们猜今年谁第一”
“那还用说肯定是赵铁柱，他一年到头没歇过。”
“不一定，张建国也挺能干的。”
“別吵別吵，我看见了——”
那人忽然顿住了。
旁边的人催他：“看见什么了谁第一”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张红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使劲往前挤。挤到前面的人，也都愣住了。
红纸最顶上，第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贾梗——工分：3472分。
安静了几秒。
然后“轰”地炸开。
“贾梗哪个贾梗”
“还有哪个就那个——”
“不可能吧他不是……他不是整天游手好閒吗”
“那是以前，人家现在变了。”
“变了也不能变这么多吧3472分，平均一天將近十分，全年无歇才能干出来。”
“人家就是全年无歇。你没注意每天最早出工的是他，最晚收工的也是他。”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张建国说，贾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他自己的干完了，还帮別人干。”
“帮谁”
“就……那个谁。”
“哦——”
有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互相交换眼色。
但这次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嘖，那小子又偷懒”，现在是“嘖，真能行”。
人群后面，周承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建国在旁边兴奋得直拍他胳膊：“贾梗！你第一！你他妈第一！”
周承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张红纸。
3472分。
全队第一。
原身以前的工分，一年下来也就一千出头，勉强够口粮。今年他干了三倍。
不是为別的，是为了那张返城的车票。
赵队长从队部里出来，手里拿著个红本本。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赵队长走到周承面前，把红本本递过去。
“贾梗同志，这是你的模范知青证明。公社批的，全县都认。”
周承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红皮，烫金字，上面写著“模范知青”四个大字。
赵队长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年后返城名额，你第一个。”
人群又炸了。
“返城名额就定了”
“人家第一，不定他定谁”
“也是……”
“贾梗，行啊，请客！”
“对，请客！”
周承把红本本收起来，抬起头，扫了一圈。
人群安静了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都能听见。
“明天晚上，食堂，白面馒头管够。”
安静了一秒。
然后“嗷”一声炸开。
“真的假的”
“白面馒头管够贾梗你发財了”
周承没解释，转身就走。
张建国在后面追：“哎，你真请啊”
周承没回头。
“嗯。”
张建国愣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旁边有人凑过来：“建国，贾梗现在怎么这么大方”
张建国想了想。
“人家不一样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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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刘小莉端著饭盒，蹲在墙根下吃饭。
王红艷端著饭盒跑过来，往她旁边一蹲，压低声音兴奋得不行。
“小莉！你听说了吗贾梗工分第一！全队第一！还评了模范知青！”
刘小莉嚼著窝头，没说话。
王红艷继续说：“刚才队长当著那么多人面夸他，说他改头换面、踏实肯干，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还给了一个红本本！”
刘小莉咽下窝头，抬起头，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围著一群人，正在议论什么。
没看见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王红艷在旁边絮叨：“你说贾梗怎么变这么多以前那样，现在这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小莉没接话。
但她心里知道。
不是换了个人。
是他本来就这样。
只是以前没人看见。
现在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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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仓库。
刘小莉在扒苞米，王红艷忽然碰了碰她胳膊。
“哎，贾梗来了。”
刘小莉抬头，就看见周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著个布包。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就看著她。
刘小莉放下手里的苞米，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门口，周承把布包递过来。
“明天晚上食堂请客，”他说，“你別去了。”
刘小莉愣了一下。
周承继续说：“人多，乱。我给你留了，晚上送过来。”
刘小莉看著那个布包，没接。
周承又说了一遍。
“拿著。”
刘小莉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肉，用油纸包著。
她抬起头，看著他。
周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还是那样，清明的，沉稳的，认真的。
“晚上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走了。
刘小莉站在仓库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抬起手，往后面挥了挥。
就一下。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然后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布包。
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肉也是热的，油纸都洇透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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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工，刘小莉回到宿舍。
把那个布包打开，放在炕沿上。
王红艷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哎呀，肉！还有白面馒头！贾梗给的”
刘小莉点点头。
王红艷嘖嘖两声：“他对你也太好了吧明天晚上请客，怕你被人挤著，提前给你送来。”
刘小莉没说话，把肉和馒头又包起来。
王红艷在旁边说：“你怎么不吃”
刘小莉说：“晚上吃。”
王红艷看著她，忽然笑了。
“小莉，你完了。”
刘小莉抬头看她。
王红艷说：“你现在啊，什么事都想著他。”
刘小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说话。
但脸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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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食堂。
说是请客，其实也没几个人真敢来。
白面馒头管够，听著好听，但谁知道是不是客气话再说了，贾梗现在不一样了，工分第一，模范知青，队长面前的红人，谁敢真去吃他
最后来的，就张建国、陈光明，还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男知青。
周承也没多说什么，让炊事员蒸了两笼白面馒头，又打了几个菜，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下，闷头吃。
张建国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贾梗，你行啊，说话算话。”
陈光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著周承。
“贾梗，我问你个事。”
周承抬头看他。
陈光明说：“你这一年，怎么干出来的三百多天，天天出工，一天不落。换我，我做不到。”
周承想了想。
“习惯了。”
陈光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