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寂禅师合十行礼,来到对面坐下,笑道:“师叔今日怎么吃起冷馒头了?”
解空大师咽下口中食物,道:“热时吃,是馒头;冷了吃,也是馒头。”
六寂禅师目光扫过那半块干硬的馒头,轻声道:“味可不同。”
解空大师将馒头放回碟中,碟沿磕出一声轻响:“味不同,馒头同不同?”
闻言,六寂禅师一笑:“若说同,舌头不肯;若说不同,肚子不认。”
解空大师也笑了笑,端起水碗轻啜了一口,慢慢说:“《法华经》言: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无有常住,亦无起灭。”
“所以药王、药上二位法王子,遍尝草木金石,苦酢咸淡、甘辛冷热,尝到最后,方知味不在舌,亦不离舌。”
六寂禅师闻言道:“离了舌头,说味是空话;执着舌头,说味是妄话。”
“哈哈,不错。”解空大师捋了捋胡须,“世人尝甘便追甘,尝苦便避苦,却不知甘苦皆是虚妄,只借舌根暂住。”
“过舌根易,过心头难。”六寂禅师道。
禅房里安静下来,解空大师拿起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炉温渐高,水生沸沸……
解空大师将馒头咽下,才开口道:“有些味入口便忘,有些味隔了十年二十年,念头一动,舌底还会生津。”
六寂禅师转过头,说道:“那便不只是味了。”
“是什么?”
“是业。”
解空大师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是啊,是业,也是执。”
窗外风吹过墙角竹林,竹叶细细作响。
殿檐下,雨水流淌,经过莲花状的铜雨链,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垂垂流入下方水缸之中。
解空大师忽然问:“你可有闻见什么?”
六寂禅师道:“水气。”
“还有呢?”
“竹叶气。”
“还有呢?”
六寂禅师停了停,道:“远塔的残香。”
“人在禅房,如何闻得塔中香?”
“香未必从塔中来。”
解空大师点头:“香严童子闻沉水香,观此香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着,来无所从……”
六寂禅师道:“好香便喜,恶香便厌,仍是鼻根做主。”
“鼻根做主,也不是什么大过。”解空大师夹起咸菜,放在馒头上一口咬下,然后继续道:“怕只怕鼻子做了主,心还以为自己在修行。”
六寂禅师不由失笑:“师叔这话,听着像骂人。”
解空大师摇头:“不是骂人,是说老衲自己。”
“哦?”
“老衲年轻时闻檀香便觉清净,闻腥膻便觉污秽。后来才知,檀香也能熏出贪心,腥膻也能照见本性。香尘本无净秽,净秽在人鼻端,也在人心头里哩!”
六寂禅师轻声道:“香一起,味便跟着起。”
解空大师接道:“味一起,身便跟着起。”
两人说完,皆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