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松开了掐住许令绒的手。
她声音悲戚到了极致。
“我救不了他,救不了,”她反复重复,“救不了,救不了,救不了。”
那太监劝了好一阵,见没有效果,道:“娘娘,您何必呢?陛下这样疼爱您。”
“何况,倘若小殿下死了,您的母族呢?不是杀了一个小殿下就能解决一切的。”
许令绒猛猛点头:“就是,有事情就解决,打打杀杀什么都解决不了哇!”
只可惜她现在说话没人能听见。
“爹娘会明白的,他们都会明白的,”女人的声音里当真是充满了死志,“她们都会明白,我现在过得有多痛苦。”
太监默然,随即道:“那您动手吧。”
“奴才小全子,愿意陪娘娘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陪娘娘一起共赴黄泉。”
周围陷入了长久安静。
许令绒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是死不成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对付原主亲妈这样嘴硬心软的人,这小太监绑上了自己,她是绝不可能去死的。
果不其然,在一瞬沉默后。
女人的声音很淡地响起来:“你收拾收拾这里,摆一下台,今晚我要给那个男人跳舞。”
“奴才遵命。”
等了等,许令绒又听到了女人下命令:“还有,以后不要让他睡在这里,收拾个偏殿出来。”
女人的声音里面似乎压抑了点什么:“尽量不要让我再见他了……”
“小全子,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想带他一起去死……”
女人笑了一声,很惨的笑,许令绒都听得都有点鼻酸。
这个他,应该指的就是她穿越的这具身体。
“我死了,我又怕宫里没人护着他,他的未来会更加凄惨。”
“只有他死在我前头,我才能安心,你明白吗?”
小太监顿了顿,才轻声道:“娘娘,奴才会护着他,尽己所能地护着他。”
女人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你能护什么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另找明路去吧。”
“如果能帮他一把,就帮。”
“帮不了,我也不会怪你。”
“人各有命。”
这话落下来后,一阵安静后,女人打开门,走了出去。
完了,她这个冰冷美女妈,不会要下线了吧?
许令绒从最后几句话里面听到了浓烈的不详。
后面,她就强撑着听了一会动静。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音,还有人在把她抱过来抱过去。
许令绒有点害怕方才彻底的寂静,现在有了人声,她听了会,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困意袭来,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多了多久,又在啜泣声中清醒。
许令绒茫然地睁开眼。
周围很黑。
似乎天底下都是黑乎乎一片,世界都消失了。
和之前陷入彻底安静的环境相同。
但这一回有了哭声。
许令绒就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找了好一会儿:“喂喂喂?谁在哭?”
从穿到这个世界,她都没有和人交流过。
这么诡异的时候却有哭声,许令绒忍不住了:“谁啊,快点出来!”
哭声断断续续,却从来没停止。
对方完全不鸟许令绒。
终于,许令绒在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个小男孩,双手抱膝,蹲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颤抖。
许令绒有小孩在这里哭成这样。
她忍不住伸出手:“你怎么了?”
手却从男孩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许令绒顿时怔住。
她低头,看看自己。
是一个透明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死了?
小男孩却还是哭。
许令绒看不见他的脸,只是从体型判断出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她脑子里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喂喂,小鬼,你该不会就是我穿越的这个倒霉小孩吧?”
爹不疼娘不爱,皇帝老子还想弄死你。
娘不仅要装作不爱你,厌恶你,虐待你,还受了皇帝的欺负,想要杀了你。
许令绒都忍不住怜爱了:“小孩,小孩?”
小孩完全不鸟她。
没过一会儿,许令绒听到了新的声音:“殿下,醒了吗?”
小孩顿时停止了抽泣。
许令绒忽然懂了。
她什么都听不到的时候,是原主彻底沉睡的时候。
所以作为寄宿在原主体内的一缕,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她,也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但是原主清醒后,就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许令绒并不是穿成了这个孩子。
而是成了这孩子身上的一抹寄生藤蔓。
先前她会有短暂的支配肢体的感觉,大概率是因为这孩子吓傻了?
许令绒也有点好奇了,那她怎么穿过来的?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周围环境忽然一变。
黑暗环境消失了,许令绒的意识从“自我”变成了“俯视自我”的角度。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融入了另一双眼睛。
她透过这双眼睛在看世界。
“公公,我醒了。”
一板一眼的回答从“她”的嘴巴里吐出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
比许令绒装傻子时候还要多几分迟钝。
“哎哟,你可吓死奴才啦!”
方脸小太监端着瓷碗过来:“这是药膳,娘娘特地吩咐小厨房给您炖的,来,尝尝。”
药膳有一股很难闻的腥味。
小孩张嘴,一口部落地全都吞进了嘴里。
许令绒都佩服他。
“公公,喝完了。”
“太好了,”方脸太监拿出衣裳,“奴才带您出去兜兜风,这样好的天气,可别浪费了。”
不是,这小鬼不是刚刚又被摔又被骂的吗?
而且本来就惹人嫌,干嘛带他出去啊?
许令绒如果能说话肯定要提出反对,可惜了,身体支配权不在她身上,只有刻板的“公公,好的”四个字从这孩子嘴里冒出来。
许令绒死死地盯着这个方脸小太监。
一看就不聪明!
这时候还把他带出去,那女人的意思明明就是把他藏在偏殿里面。
死皇帝很明显是把他当成威胁女人的筹码啊!
圆脸小太监捧着一些漂亮的衣裳进来:“来,奴才给您更衣。”
原主虽然被挪到了偏殿,但是布置得还可以。
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黄铜镜子看着还挺清晰的,高档货。
然后这个小殿下就被抬到了镜子前。
许令绒终于看清了“自己”长得是什么样子。
黄铜镜子里的人影有一种失真感。
许令绒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却产生了对视感。
在看清这张脸这双眼的时候,却仿佛一盆凉水,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底。
一双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