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叫兽医吗?”
叶羽裳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不太确定她意外的原因——是因为他主动关心一只狼,还是因为他相信这只狼值得被救。
也许两者都有。
他叫了兽医。
林业局的人来得很快,把灰狼抬上车的时候,那只狼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幽绿的眼睛,浑浊的瞳孔,因疼痛而急促收缩。
但它没有龇牙,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只是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安静地趴在了担架上。
那一刻,黎梓俊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子弹,比子弹更轻,也更重。
后来叶羽裳在微信上说,那只灰狼对着镜头叫了一声,是在说谢谢。
他不信。
不是不愿意信,是信不了。
他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不信”的基础上——不信口供,所以要证据;不信表象,所以要勘查;不信巧合,所以要动机。
他把这套思维方式活成了本能,活成了性格,活成了方弘轩口中的“冷面神探”。
但现在,有一个人告诉他,一只狼在说谢谢。
他应该怎么处理这条信息?
作为警察,他应该回复:没有科学依据证明狼类的发声具有语义功能,那声呜咽更可能是麻醉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作为黎梓俊,他应该回复:你高兴就好,别太当真。
但他没有。
他回了那句:“替我告诉它,好好养伤。养好了,我送它回山里。”
他在告诉她:你说的话,我收到了。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但我愿意先做出相信的姿态。
因为那个人是你。
黎梓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起父亲。
黎国庆也是个不信邪的人。
卧底五年,从不拜关公,从不戴护身符,从不跟线人之外的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但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只说两个字:“睡觉。”
母亲说,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很好,别担心”。
后来黎梓俊问母亲,爸真的每次都好着吗?
母亲说,不是。有好几次,他打电话的时候刚受过伤,声音都在抖。
但他还是说“睡觉”。
那不是暗号。
那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寄出去。
让收到的人知道,此刻我还活着。
黎梓俊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叶羽裳的对话框。
那条编辑了很久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没发出去。
“那只狼,它真的说谢谢了吗?还是你安慰我的。”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下周三早上七点,我去接你。石头沟南面的山林,灰狼放归。你哥同意的话,给我个准信。”
发送。
关机。
回家睡觉。
走出警局的时候,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银白色的,很圆。
唯物主义者的世界很简单:看到什么,就信什么。
他没看到灰狼说谢谢,但他看到了叶羽裳眼眶红了。
所以他信了。
不是信狼。
是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