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五年前的大雪里我杀的不是溃兵。孟乾元喉头滚动,霉味混着铁锈气在胃里翻涌。
他眼前闪过那天漫天的鹅毛大雪,军旗上的字被血染成黑红。溃兵们跪在雪地里哭嚎,脖颈子挨着雪地,像待宰的猪崽。
五年前我所在的军队打了一场败仗,领军将领见大势不妙便要跑路。可事总要有人担,那将军怕朝内定他的罪,于是找了一众士兵冠以通敌的罪名处决。
江十六瞳孔骤缩,他看见孟乾元交握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当年洗不净的血渍。
火把突然爆了个灯花,孟乾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卒!张二牛、李狗剩、……他们背着老娘缝的护心甲,揣着媳妇儿纳的鞋底,说要跟着我打出一片天!
闭嘴!江十六突然暴喝,铁镣撞得铁栏哐当作响。他想起还在梧桐镇时,孟乾元拍着胸脯说老子带的兵绝不拉稀摆带。可此刻对方佝偻的脊背,像极了被霜打蔫的芦苇。
孟乾元突然抡起拳头,青石砖上迸起火星。他嘶吼着,声音像生锈的铜铃:他们喊我将军啊!可最后是我亲手送他们上路!
江十六红着眼眶揪住孟乾元衣领,霉变的稻草屑簌簌飘落。他嘶声质问:你他妈知道现在要让多少张二牛去送死?他们可能还以为打赢了能回家种地,能娶媳妇儿,能……
他忽然哽住,想起梧桐镇那些朴实的乡勇,想起拴柱,想起他们看孟乾元那憧憬的眼神。纵使江十六这般市井小徒,利己之人此刻也按耐不住斥责起了孟乾元。
孟乾元盯着跳动的火把,瞳孔里映出当年焚尸的烈焰。他喉咙里像塞了带刺的棉絮:可至少……至少他们死得其所。总比背着通敌的罪名,被砍头示众强。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得弯成虾米,枷锁在火把下泛着微弱的光。
牢门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铁窗上,江十六松开手,孟乾元瘫坐在稻草堆上。
常生突然抓起一把稻草,霉斑沾了满脸,像是戴了张麻子面具,掩盖着哭泣的痕迹。
三人沉默着,听北风在铁栏外呼啸,像五年前那场大雪里,溃兵们临死前的哭嚎。
三人一夜无话,仿佛都在用各自的办法消化着悲痛的现实。
拂晓之时,千余人的义军便已汇聚在了临时搭建的大营中。孟乾元不忍让义军们知道这一战是赴死之战,于是给死士营换了个名字——陷阵营。
取的陷阵之志有死无生的寓意,不过义军的乡勇只觉得好听罢了,欢呼中还掺杂着被收编的欣喜。
江十六不忍看这一幕,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为了必死的结局去奋战到底。于是找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场。
常生倒是缓过了些许,听了几句江十六的交代便屁颠屁颠的找拴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