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群人走远了,廊下就剩下孟贤他们几个,还有一个侍从。
那侍从走上前来,朝孟贤躬了躬身:“孟百户,王妃有旨,请几位在此处稍候,护卫禅房周围。若有需要,自会有人来传话。”
孟贤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走了。
廊下又安静下来。阳光从屋檐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朱能凑过来,压低声音:“孟老大,刚才王妃那话啥意思?‘让人看个清楚’——看谁清楚?看咱们?”
孟贤没理他。
他往禅房那边看了一眼。那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笑声传过来,听不真切。
孟贤几个在禅房外头杵着。
太阳毒得跟下火似的,晒得人后脖颈滋滋冒油。
四个人戳成一排,跟栽在那儿四棵歪脖子树似的,一动不动。
屋里头偶尔飘出一两声笑,听不真切,可傻子都知道——那些夫人和姑娘们,这会儿指不定趴在窗缝后头、门帘边上,正拿眼睛往他们身上瞅呢。
朱能站得标枪似的,眼珠子却往旁边骨碌,压低嗓子:“孟老大,你说她们是不是在点评咱们呢?”
“闭嘴。”孟贤嘴唇皮动了动,身子没晃一下。
“我咋觉得后背发毛呢……”
“你那是晒的。”
陈玺在旁边闷笑出声,肩膀抖了抖。
张辅没吭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几个小子在日头底下硬扛的时候,潭柘寺东边一间幽静禅房里,茶香袅袅地飘着。
这地方偏得邪乎,偏得连外头的蝉鸣都绕道走。
院子里戳着几竿竹子,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
门槛上落着几片枯叶,干巴巴卷着边,没人扫。
屋里头,一个中年道姑盘腿坐在素面禅榻上。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根木簪绾着,绝美的脸上寡淡得跟碗白水似的。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半阖,跟睡着了没两样。
榻边站着俩女子。
一个白衣,一个胖丫头。
白衣那个站在窗边,阳光从棂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清清冷冷,跟月光下的广寒仙子一般。
她垂着眼,手指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跟尊玉雕没两样。
胖丫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块点心,正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眼珠子却闲不住,骨碌碌四处转,跟只偷吃的小耗子似的。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老和尚跨进来。
灰僧袍,脸瘦得跟刀劈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跟淬了火的刀片子,往屋里一扫,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能给照透。
道衍。
他站在门槛里头,往榻上那道姑看了一眼。
“师妹,好些日子没见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跟砂纸磨过似的,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儿的。
那道姑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动弹。
“师兄,自从您弃道从释,跟着燕王来北平,咱们师兄妹可有近十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师兄还是老样子。”
道衍没接这茬。
那俩女子已经站起身行礼——白衣那个拱手弯腰,动作干净利落;胖丫头慢半拍,点心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往袖子里一塞,鼓着腮帮子跟着行礼。
道衍摆摆手。
他走到榻前,脱了鞋,盘腿往道姑对面一坐。
两人中间隔张矮几,几上摆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
道衍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道姑续上。
茶水落进杯里,细细的水声,在静得跟坟地似的屋里格外清晰。
“师妹找我,什么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道姑盯着他,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