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安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间却灯火通明。
陆珩指挥着几名太医院学徒，将熬好的“藿香佩兰汤”分装进粗陶碗里。
药汤滚烫，白气袅袅升起，在灯笼光晕中晕开一片暖色。百姓们排着队，安静地接过药碗——这场景，竟与一千多年后医院里排队领药的画面隐隐重叠。
“老祖宗，您歇会儿。”陆晨搬来一个小木凳。
陆珩抹了把汗，却没坐下。他目光扫过那些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吹气的百姓，忽然低声说：“玄孙，你知道么？三百年前那位曾祖父驱疫时，用的也是这样的锅——陆家祖传的那口铜锅。”
陆晨一愣：“铜锅能传三百年？”
“不止，”陆珩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太爷爷临终前说，那锅是汉代传下来的，锅底还刻着‘陆氏制药’四个篆字。可惜五十年前那场大火，锅……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方子还在。人也在。”
陆晨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个旧木盒——除了手抄本的《疫症杂记》，盒底还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上面依稀能辨出“制”字的半边。
“老祖宗，”他喉咙发紧，“我家里……好像有那口锅的碎片。”
陆珩猛然转头，月光下，这位年轻医官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陆晨的肩膀，力道很重。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咬金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方才那位内侍，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小郎君！陆医官！宫里又传话来了——圣上听闻城外施药颇有成效，特命尚食局连夜蒸了三百个胡饼，马上送到！”
“胡饼？”陆晨眼睛一亮。
“不止，”内侍恭敬地补充，“皇后娘娘亲自吩咐，将掖庭宫空出的两处院落收拾出来，供重症妇孺暂居。太医署也已调拨了二十名医学生，天亮前就能到。”
陆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行礼：“臣，代百姓叩谢圣恩。”
“别急着谢，”内侍官摆摆手，压低声音，“圣上还有句话让我私下转达。”他看了看陆晨，又看了看陆珩，“圣上说：’陆氏一门，今有医官恪尽职守，后有玄孙跨世相助，此乃天佑大唐。待疫疠平息，朕当亲书’医德传家‘四字，赐予陆家祠堂。’
陆珩整个人僵住了。
陆晨虽然不太懂这四个字在唐朝的分量，但看老祖宗的反应，也明白这是莫大的荣耀。
他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见陆珩缓缓直起身，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烦请大人回禀圣上——陆氏子孙，必不负此誉。”
内侍点点头，又看向陆晨：“小郎君，你那些‘塑料瓶’……可否留几个给太医署？圣上想看看。”
“当然！”陆晨连忙从箱子里掏出几个空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大人，这瓶子不能加热，也不能装太烫的东西，会化。”
“化？”程咬金抢先接过一个瓶子，好奇地捏了捏，“像蜡似的？”
“差不多，”陆晨想了想，找了个更贴切的比喻，“就像……蜂蜜遇热会流淌那样。那可是有毒的。”
“哦！”程咬金猛地打了个机灵，他赶紧把瓶子小心收进怀里：“可得记住了。”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脚，“对了，小郎君，你明日还回去么？”
“回，”陆晨斩钉截铁，“我要去买帐篷，还有更多药品。这些物资撑不了几天。”
“好！”程咬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玄甲军别的没有，力气多的是！”
月光西斜，已是后半夜。
草棚间的咳嗽声渐渐稀疏，几个病情最重的孩子服了抗病毒口服液后，烧退了些，正裹着粗布毯子沉沉睡着。母亲们围坐在火堆旁，小声说着感激的话。
陆晨和陆珩并肩坐在一口倒扣的木桶上，分食着一块压缩饼干——这是陆晨从现代带来的，陆珩第一次吃，被那甜咸交织的味道惊得睁大了眼。
“玄孙，”陆珩忽然开口，“你说……一千年后，还会有瘟疫么？”
陆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2020年那个冬天，想起空荡荡的街道，想起医院里排起的长队，想起爷爷戴着口罩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有，”他轻声说，“但我们会应对得更好。有疫苗，有特效药，有更科学的防控方法。”顿了顿，又补充，“就像您用苍术熏屋，我们用酒精消毒——方法在变，但想救人的心，从来没变。”
陆珩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熟睡的孩子：“我阿爷临终前说，医者治病，治的是人，不是病。人心若在，传承就在。”
他转头看向陆晨，忽然笑了：“你曾祖父若知道一千年后有个玄孙，带着这些奇物回来帮他老祖宗救人，怕是要高兴得从坟里跳出来。”
陆晨也笑了：“那我爷爷肯定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夜风从城墙垛口掠过，带起一阵清凉。
天幕外，各朝各代的观看者们却各有心思。
汉长安未央宫中，刘彻放下酒樽，对身边的太史令说：“记下来——天幕所示‘口罩’之法，着少府仿制。疫疠之年，或有大用。”
太史令迟疑：“陛下，那‘塑料’……”
“用绢帛，用细麻，用蒸过的棉花！”刘彻一挥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关键是‘隔离口鼻’之理，材料可因地制宜！”
另一边，北宋汴京。
赵匡胤站在宫阙高处，望着天幕里那些琉璃般的瓶子，若有所思。半晌，他对身后的宰相赵普说：“若能得此‘塑料’制法，我大宋商贸……”
“陛下，”赵普躬身，“臣观此物虽奇，然关键不在物，而在‘防疫之策’。口罩、隔离、消毒——此三法若能推行州县，胜过得百件奇物。”
赵匡胤愣了愣，忽然大笑：“说得好！明日早朝，便议此事！”
而此时此刻，天幕内的长安城楼下，第一缕晨光已悄然爬上了东边的城墙。
陆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老祖宗，我该回去了。争取中午前赶回来。”
陆珩也站起来，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晨手里：“拿着。”
陆晨打开一看，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
“这是陆家传给每一代长子的玉佩，”陆珩的声音很轻，“我阿爷给我的时候说，见玉如见人。你……带着它。”
陆晨攥紧玉佩，玉的温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口。
“老祖宗，”他喉咙发涩，“等我回来。”
“嗯，”陆珩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陆晨退到城墙阴影处，闭上眼，默念三遍“回去”。
熟悉的凉风拂过。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窗外晨光熹微，早班公交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
他低头，掌心那块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晨匆匆洗了个澡，然后先躺床上补个觉，睡醒之后，继续战斗！
上午九点，他跑遍了半个城市的户外用品店，订了三十顶帐篷。又联系了医药公司，加急订购了五千个口罩、一百箱消毒液和一批常用药品。
店员看着他列出的清单，惊讶地问：“先生，您这是要……开药店？”
陆晨笑了笑：“不，是要救人。”
中午十一点，所有物资堆满了陆晨家的车库。陆晨站在成山的纸箱前，给程咬金传了话——当然，程咬金得一直盯着屏幕，不然，还得别人转告他。
“程将军，物资已备齐，我马上回来。请准备人手搬运。”
他开始默念回大唐，随即闭上眼睛。
三、二、一——
嗖！
长安城楼下的空气骤然波动。
程咬金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听见动静猛然转身，就见陆晨凭空出现，身后哗啦啦堆起十几只大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