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渍干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暗色的印子。
花厅里日光照进来的时候,戚继光和殷正茂还趴在桌上没动弹。
三坛花雕空了两坛半,碗碟横七竖八,桌腿底下还滚著个瓷碗的碎片。
外头有人轻手轻脚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没人敢叫。
同一天。
杭州府衙。
一乘官轿停在衙门口,轿帘掀开,下来的人身量瘦削,一身青灰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沾著几点干透的泥点子。
脚上那双官靴,鞋底沿著边磨出了毛。
应天巡抚,海瑞。
他没带多少人。一个幕僚,两个隨从,再加一个背箱子的书吏。
轻车简从得不像个从二品。
消息比人先到。
衙门里头已经炸了锅。
杭州知府钱广德从籤押房里衝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一路跑一路往正了扶。
跑到仪门口,一看——海瑞已经站在大堂了。
没等人迎,自己走进来的。
钱广德的腿打了个绊。
“海……海大人!下官不知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
海瑞没看他。
两只眼睛扫著大堂两侧的书架,上面摞著一排卷宗匣子。
他走过去,伸手抽出一只来,揭开盖看了看。
“嘉靖四十三年的鱼鳞册,在哪”
钱广德还没回过神,嘴张了张:“这……下官让人去库房——”
“隆庆元年到隆庆三年的田亩变更册,一併调来。”
海瑞合上匣子,放回去。
转过身来,打量了钱广德一眼。
“还有本府三年內所有的契税底簿。”
钱广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限一个时辰。”
海瑞说完这句,径直往东侧的厢房走了。
幕僚跟在后头,书吏把箱子搁在廊下,开始摆笔墨。
钱广德站在原地,两条腿发软。
身后有个师爷凑过来,压著嗓子:“府尊,田亩变更册里头……有几笔……”
“闭嘴。”
钱广德一抹额头上的汗,嗓子干得冒烟。“让人去搬。一份都不准少。少了一份,就是你我的脑袋。”
师爷的脸白了。
转身去办了。
东厢房里,海瑞坐在一张硬木椅上,翻开从应天带来的那摞浙江布政司田亩清册。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他的指头一行一行划过去,偶尔停下来,用硃笔在某处画个圈。
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约半个时辰后,有人在门外求见。
幕僚出去问了几句,回来通报:“大人,外头有个人,说是杭州本地的乡绅,姓周。带了东西,说要递给大人。”
海瑞没抬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料子不差。
但进了门之后,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著笑,碎步走到海瑞面前站定。
“青天大老爷——”
“坐。”海瑞翻了一页纸,依然不看他。“什么事”
那人没坐。犹豫了一下,先往外看了看,確认门关著,才开口。
“大人可知道,冠军侯戚將军昨日刚到浙江”
海瑞的硃笔停了一息。
“殷总督设宴款待,在市舶司衙门后院喝了一夜的酒。”那人说著,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到现在还没醒。”
海瑞放下硃笔。
抬起头来,看著面前这个人。
那人被这一看,笑容僵了半拍,但隨即又撑起来:“小人也是替大人著想,殷总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