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皇帝刚登基不久,也是一次早朝迟不来。后来太监传话——“圣躬违和。”
那次过后,就很少在朝会上见到隆庆皇帝了,直到上一次漠北大捷。
但今天这个节骨眼……
刘台站在后排,咬著后槽牙。
他连夜赶出来的摺子揣在怀里,贴著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热。
两百多条人命,妇孺老幼,在浙江被殷正茂那个屠夫一刀一剐了。
这种事要是不弹劾,都察院六科的牌匾可以摘了。
可皇帝不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病了
还是有意迴避
还是——赵寧提前打了招呼
刘台的指甲掐进掌肉里。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这朝堂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赵寧,一个殷正茂,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杀人一个保人,合起来就是只手遮天!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流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头都微偏了偏。
秉笔太监陈洪从侧门快步走进来,脸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了闪。他走到殿前台阶下,朝百官躬了躬身,嗓音尖细:
“诸位大人稍候。圣上今晨起身时偶感不適,咱家这就去乾清宫请旨。”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侧门之后。
殿內一片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
“偶感不適”
“今天偏今天”
“这也太巧了吧……”
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前排的几位重臣还绷著架子,后排已经克制不住了。
方同安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赵寧身上。
赵寧面朝前方,脊背挺直,笏板端正地横在胸前。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今天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晨。
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姿態。
方同安的手在袖笼里攥了攥那三份摺子,纸页被攥出了褶皱。
他身后,御史周良寅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方大人,您看这——”
“急什么。”方同安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
等什么等皇帝来还是等陈洪带回来一句话
谁也不知道。
赵寧站在原地。
隆庆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早朝。
自漠北大捷后,这位皇帝的精气神判若两人,勤政程度甚至超过了嘉靖中期。
但经过浙江开海一事的打击后
赵寧的脑子飞速转著。
三种可能:一,真的病了,纯属巧合;
二,隆庆皇帝继续摆烂,白日宣淫;
三……
第三种可能让赵寧的眉头轻皱。
如果真的病了,而且不是小病呢
歷史上的隆庆皇帝,寿数可不长。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赵寧把它压下去。
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他侧过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碰了一瞬。张居正微摇头——他也不知道。
殿內的嗡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死盯著侧门的方向。
刘台攥著怀里的摺子,手心全是汗。
他不怕赵寧,不怕殷正茂,甚至不怕丟官。
他怕的是——这朝堂上最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