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清。”
“嗯”
“辛苦了。”
李若清没说话。她垂著眼,一只手拢了拢散开的头髮。过了片刻。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別用跟朝臣说话一样的调子。”
赵寧一怔。
李若清抬头看著他。“你跟张居正说辛苦了,跟胡宗宪说辛苦了,跟我也说辛苦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我听著不是滋味。”
赵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女人不好糊弄。
从赐婚那天起他就清楚这一点。
李家的女儿,骨头里都带著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那我换个说法。”赵寧顿了一下。“回头给你捏肩。”
李若清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板回来。“不用,我怕你手劲大把我肩膀卸了。”
白天就这么过了。
赵寧陪了李若清一整天,餵奶的活帮不上,换尿布的活倒是学了。
赵福端了午饭过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赵平虏醒了一回,嚎了半刻钟,赵寧抱起来拍了拍后背,那小子打了个嗝,又睡了。
“跟你一样,”李若清在旁边说,“吃完就睡,睡醒就闹。”
赵寧没辩解。
到了黄昏,赵寧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跟李若清说了声,从东跨院出来。
穿过月亮门,往北边的小院走。
高姝住在那儿。
她回娘家看望母亲和两个妹妹,已经回来好些天了。
赵寧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这个院子他来得少。
虽然赵寧已经把高姝带回府快两年了,但一直没有圆房。
这在府里不是秘密。
芸娘提过两回,他都含糊过去了。
李若清更直接,上个月坐月子的时候扔过来一句:“你再不去高姝那儿,人家该以为你是嫌她了。”
嫌倒不至於。
高姝长得不差,规矩也好,嫁过来之后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芸娘和李若清爭什么。
只是赵寧一直没腾出那根弦来。
今天腾出来了。
他推门进去。
高姝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听见门声,手里的针顿了。
她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走到门边,屈了屈膝。
“老爷。”
赵寧打量她。十八九岁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夹袄。
不是芸娘那种柔,也不是李若清那种颯。
高姝身上有一种被大族规矩养出来的沉稳。
她的手指尖扎了个红点,大约是刚才被针刺了。
赵寧看到了那红点。
“扎著手了”
高姝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不碍的。”
赵寧没再问。进了屋,四下扫了一眼。
屋子收拾得极乾净,桌上一盆兰草,窗台上晒著一摞书——赵寧凑近看了看,《诗经》《楚辞》,还有一本《战国策》。
“你读《战国策》”
高姝站在他身后,隔著三步远。“閒著无事,隨便翻翻。”
“翻到哪儿了”
“触龙说赵太后。”
赵寧回了头。
高姝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她选的那一篇——触龙用迂迴之策说服赵太后,全文核心就是一个“不正面衝突,以退为进”。
高家教出来的女儿,读书不是白读的。
赵寧在桌边坐下来。高姝去沏茶。
动作很熟练。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端过来的时候,赵寧低头一闻。
六安瓜片。
浓淡跟朱翊钧给他泡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茶”
高姝把茶盏搁在他手边。“问过芸姐姐。”
赵寧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时候,高姝转过身去收拾针线筐。她的背影很直,但肩膀绷得紧。
那一点细微的僵硬,跟她方才从容的言行不太搭。
赵寧搁下茶盏。
“高姝。”
她转过来。
“你嫁过来有些日子了。”
“是。”
“委屈你了。”
高姝没接这话。她垂著眼,站了一会儿。
“老爷公务繁忙,妾身理当体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官宦人家嫡女的教养,嵌在每一个字里头。
但赵寧听出了底下压著的东西——不是怨,是不安。
嫁过来这么久,丈夫不进她的门。
府里的丫鬟婆子背地里怎么嚼舌头,她心里清楚。
是老爷不喜欢
是高家已经失势了所以不在意了
还是这门亲事本就只是个幌子
那些念头能把人逼疯。
赵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高姝退了半步。是下意识的。
退完就僵在那儿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一退不妥。
赵寧没逼上去。他站在原地,伸出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
高姝犹豫了一下,把手递出来。
赵寧捏著她的指尖看了看。红点不深,已经不冒血了。
“以后做针线仔细点。”
他没鬆手。
高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窗外,暮色沉下来。
廊檐下的灯笼亮了一盏,晃晃荡盪的。
赵寧把高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纤细的手指,指节分明,掌纹浅浅的。
“紧张”
高姝没说话。
“怕我”
高姝摇了摇头。
赵寧的拇指在她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高姝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晃。
高姝抬起头,看著赵寧。
那双眼睛里有少女的怯,但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是等了太久之后,终於等到了的那种惊惶和欢喜。
赵寧的手从她掌心移到她的腕子上,能摸到脉搏跳得很快。
“你的《战国策》读到触龙说赵太后。”赵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触龙进殿之前,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高姝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问她功课
“……慢步走进去。”
“对。不急。慢慢来。”
高姝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寧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之內。
高姝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兰草的气味。
“老爷——”
“嗯”
高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寧低下头,嘴唇挨上她额头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烛火灭了。
是穿堂风吹的。
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外廊灯一点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