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笑了。
笑声牵动胸口的伤,他咳起来,血沫溅在柳絮冉的手背上。
她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等一只受伤的鹰自己把折断的翅膀接上。
"柳参将,
"
陆昭止住咳,声音轻却稳。
"你救我,是为了让我做汉奸?
"
"汉奸?
"
柳絮冉挑眉,那斜飞的眉峰像两柄出鞘的剑。
"何为汉?何为奸?
"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木屋的窗是敞的,外面是层层叠叠的松林,风过处,松涛如海。
"李自成在北京,纵容刘宗敏拷掠百官,追赃助饷,死者数千。陈圆圆那样的女子,被刘宗敏抢去,吴三桂才开了山海关。
"
她回头,目光如炬。
"这就是你追随的'义军'?
"
陆昭沉默。
他想起进北京那日,李自成骑在乌驳马上,百姓夹道欢呼,喊的是
"闯王来了不纳粮
"。
可不过月余,刘宗敏的刑堂就设在明朝旧臣的府邸里,烙铁烧红的滋滋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百姓……
"
他喃喃。
"百姓只想要口饭吃。
"
"那现在呢?
"
柳絮冉走回来,蹲下身,与陆昭平视。
"清军入关了,多尔衮下令'剃发易服',可也下令'除暴安民'。北京城的粮价,三日之内降了三成。
"
她顿了顿。
"陆昭,你读过书,你知道什么叫'天下大势'。
"
"大势?
"
陆昭冷笑。
"十五万八旗入关,追着我大顺军三千里,这叫大势?
"
"这叫大势。
"
柳絮冉点头。
"因为李自成守不住。他的'均田免赋',在陕西能行,在北京不行。他的兵,是饥民,是流民,抢完了北京,就没了魂。
"
她伸手,替陆昭掖了掖身下的兽皮。
动作自然得像在照料一匹受伤的战马。
"你跟着这样的人,能走到哪?
"
陆昭闭上眼。
他想起西安城头,李自成举着那碗浑浊的酒,说
"大哥,咱们要建立一个百姓不再挨饿的天下
"。
那时李自成的眼是亮的,像两团烧不烬的火。
可如今,那火还在吗?
"柳参将,
"
他睁开眼,目光像两口深井。
"你为何要救我?
"
柳絮冉的手顿了顿。
她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只陶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
"喝了。
"
她将碗递到陆昭唇边。
"你的腿骨我接上了,用的是八旗军中的秘法。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药,能让你三个月后如常人行走。
"
陆昭没接。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双褐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什么?是悲悯?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回答我。
"
柳絮冉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她唇角绽开,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湍急的水。
英气逼人的脸上,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
"因为,
"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的松涛。
"六年前,银州驿。
"
陆昭瞳孔骤缩。
"你……
"
"那年我十四,随父兄押送军饷去宁夏,途经银州驿。
"
她声音轻下去,像风穿过松林。
"马病了,泻得厉害。驿卒们都不敢近,说怕是瘟疫,要烧死。是你,用一副草药,三针放血,治好了那匹马。
"
她转回头,褐色的眸子里波光粼粼。
"你当时说,'畜生不会说话,但疼是一样的。'
"
陆昭想起来了。
那年他刚满三十,在银州驿做兽医。
有一队押饷的军汉路过,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八旗佐领,马是匹蒙古白马,得了绞肠痧。
他本不想管——那些八旗兵在驿站里耀武扬威,没少欺负驿卒——可那马倒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鼻孔喷着白沫,四蹄抽搐。
他心软了。
"那马……
"
"那马叫雪里站,
"
柳絮冉接过话,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是我十岁那年,阿玛从科尔沁带回来的。我骑着它,学会了射箭,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杀人。
"
她顿了顿。
"六年前你救它时,我在帐外看着。你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可下针的手法,比太医院的御医还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