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山海关。
风从辽东吹来,带着海腥味。
吴三桂站在城头,望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关外,是多尔衮的清军。
十五万八旗精锐,像一群饿狼,盯着山海关这块肥肉。
关内,是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像一片黑色的海,正从西安、从太原、从大同,向北京涌来。
吴三桂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狼盯上的肉。
"总兵,
"
副将杨坤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降谁?
"
吴三桂没说话。
他望着关内方向,想起北京城,想起那座被刘宗敏翻了个底朝天的府邸,想起陈圆圆那双被泪水泡肿的眼。
"降顺?
"
他喃喃自语。
"李自成抄了我的家,夺了我的妾,杀了我的父亲……
"
他转身,望着关外。
"降清?
"
"那我就是汉奸,千古骂名。
"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总兵,
"
杨坤又催。
"快决断吧。清军……清军已经派人来谈了。
"
吴三桂闭上眼。
他想起崇祯,想起那个在煤山上吊死的皇帝,想起他最后的诏书——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
"百姓……
"
他苦笑。
"崇祯啊崇祯,你死了,还要拿百姓来压我。
"
他睁开眼,望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又决绝。
"传令,
"
他声音低沉,
"开城门,迎清军。
"
……
北京,紫禁城。
李自成坐在龙椅上,听着探马的急报,手微微发抖。
"吴三桂……降清了?
"
"是。
"
探马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多尔衮率十五万八旗精锐,已过山海关,正向北京杀来。
"
李自成猛地站起。
龙椅被他带得晃了晃,像一艘在风浪中的船。
"十五万?
"
"是。
"
"咱们……咱们有多少人?
"
"号称百万,
"
探马声音更低了。
"但……但能战的,不过二十万。其余……其余都是沿途裹挟的饥民、流民。
"
李自成跌坐回龙椅。
他望着大殿上方那块
"建极绥猷
"的匾额,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把刀,悬在他头顶。
"大哥,
"
他转头,看着站在殿下的陆昭。
"咱们……咱们咋办?
"
陆昭走上前。
他穿着一身旧布衣,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白玉佩,像一尊从民间走来的神。
"自成,
"
他声音低沉,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咱们……咱们守不住北京。
"
"守不住?
"
李自成猛地站起。
"为啥?
"
"因为,
"
陆昭望着殿外,目光像两口深井。
"咱们的兵,不是兵。是饥民,是流民,是跟着咱们混口饭吃的百姓。他们没见过八旗的铁骑,没见过那种从草原上冲下来的杀气。
"
他顿了顿。
"而且,自成,咱们的军心,已经散了。
"
"散了?
"
"对。散了。
"
陆昭转身,看着李自成。
"从进北京那天起,咱们的兵,就开始变了。他们抢银子,抢女人,抢宅子。他们忘了为啥造反,忘了'均田免赋'四个字咋写。
"
他声音提高,像一声炸雷。
"这样的兵,能打仗?
"
李自成沉默了。
他看着陆昭,看着这个与他共患难六年的大哥,忽然觉得,大哥的眼,像两口被冰封的井,冷,硬,却藏着一团火。
"大哥,
"
他最终说。
"那……那咱们撤?
"
"撤。
"
陆昭点头。
"但不是溃撤。是战略转移。
"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安方向。
"咱们回西安。那里有咱们的根基,有咱们的百姓,有咱们'均田免赋'的口碑。咱们在那里,重整旗鼓,再图进取。
"
李自成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从北京到西安的漫漫长路,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又无奈。
"大哥,
"
他轻声说。
"咱们……咱们从西安打到北京,用了三个月。现在,又要从北京,打回西安。
"